“……覃怀郡一带连降大雪,已经叁日未歇,压塌民房两千余间……”
“覃怀?那地方向来少雪,何至于压塌民居?”
“世子有所不知。正因为覃怀郡常年少雪,屋舍修造轻薄,不设重梁。此番雪势骤急,百姓毫无防备,灾情尤甚……”
“可有仓廪可赈?冻毙多少?”
“各州府已经开仓,只是仓廪不实。白河、桑干两河俱已封冻,粮船困在通济闸,进退不得。户部初核,冻毙者已过八百……这还只是呈报上来的。有些村子路断了好几日,消息递不出,等雪化了……只怕不止这个数。”
“……陛下那边怎么说?”
“陛下已经两天没合眼了,今早又在昭德殿召集群臣共议。户部决议改调陆路,从京郊各州县急征骡马,转运粮草。”
“昭武王府的靖城军就在西郊大营,我可以先调八百精壮,携军中重铲与驮马助役。此事紧急,我自会向父王禀明。你且先去昭德殿复命,我稍后便到……”
……
昭华殿的地龙烧得很足,上好的鸾香碳聚在樽炉里,腾起丝丝缕缕极淡的青烟,名贵的沉水一点点在暖融的空气里化开,把吐息都烘得发软,温吞的热意熏得人发困。
可姜宛辞睡不着。
绥阳少雪。她长到七岁,只见过叁场像样的雪,今年的雪也格外的不同。
她趴在窗边,把脸贴在冰凉的棂格上往外看。
早上出门时,天上不过零星几点白意,混在细雨里,一落地就化。姜珩哥哥离开后,那雪就得了号令一般渐渐绵密起来,纷纷扬扬。到现在铺天盖地地从铅灰色的天穹倾泻下来,像有人在九重天上打翻了满筛的鹅绒。
姜宛辞的心一直跳得很急,像揣了一只受惊的麻雀,扑棱棱地撞着胸口,撞了一整个下午。
“冻毙八百……”
她不知道八百是多少人。
昭华殿的宫女加上嬷嬷一共十六个。逢年节宫宴,各宫的人乌泱泱挤在殿外候赏,母妃说那是“上百人”,她踮起脚使劲望去,只看见一片攒动的头顶。
上百人就已经那样多了。
八百——是多少个上百人?
她从没见过冻死的人。
此刻那八百个人正在她脑子里排成了一长队。
他们穿什么衣服?他们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屋子塌了……他们是不是只能站在雪地里?
殿里的炭火从早烧到晚,她都觉得冬天好长,怎么也等不到立春。
“噼啪——”
炭火燃烧爆开轻响。
姜宛辞惊地一抖,看向殿角的鎏金樽炉,火星子溅出来一粒,落在炉边的云纹砖上,很快就暗下去。
她怔怔盯着那粒熄灭的火星。
她呆在暖殿里,脚下是烧热的地龙,炉里是通红的炭火。
——可外面有人正因寒冷而死去。
叮——
风铃响了起来。
她猛地抬起头,殿门半敞着,母妃正立在门边,掀起的帷帐被人轻轻放下,檐下的风吹得那串青晶石风铃悠悠转了个圈,六棱薄片明灭闪烁。
“宛辞?”
淑妃有些惊讶,快步走到她跟前,蹲下来托住她的脸。她指尖带着屋外的凉意,反而衬得掌中小脸越发烫了。
“怎么哭了?”
额头贴上了额头,淑妃稍稍退开,眉头微蹙,担忧更甚:“没发热……这是怎么了?”
“母妃……”
“嗯?”
姜宛辞鼻子一酸,把脸埋进她的衣襟,嘴巴一张,把憋了一下午的话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东边是不是死了很多人?”
“这样的大雪要下多久?”
“东边的人有炭烧吗?”
“他们的屋子都塌了……雪地里是不是生不起火?”
“覃怀……还会再死多少人?”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蹦,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淑妃没有立即回答。她只是低头看着怀里这张仰起的小脸。年幼的女儿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照得进去——照进一场她从没见过的大雪与那些她素不相识的人。
她用手帕擦去女儿脸上的泪痕,转头看向挂在殿门内侧,还在微微晃动的风铃,打量着姜宛辞通红的鼻头,“你珩哥哥来过了?”
姜宛辞被重新抱到了小椅上,怀里被塞进了一个热乎乎的手炉,铜壳子贴在掌心里,却没有驱散她心里的不安与疑问。
“宛辞问的这样多,母妃也答不上来。”
姜宛辞抓着她衣袖的手顿时紧了紧。
“可你父皇已经在想办法了。”
“百姓受灾,你父皇会管,朝廷会管。拨粮、开仓、派人去救……能做的事,眼下都在做。”
“宛辞你要知道——‘飘风不终朝,骤雨无终日。’”淑妃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柔缓,“再大的风、再急的雨,都有停的时候。雪也是一样。春天会来的,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姜宛辞静静地听着,母妃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可透过母妃宽大的袍袖缝隙,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雪片子密密地往下落。
她仰起脸,“可是……”
心口缠绕的话憋得她连喘息都觉得难过。
“有的人已经被冻死在雪地里了。他们的春天在哪呢?”
淑妃一滞。良久,她才轻轻叹出一口气,指尖从女儿发梢滑下来,温柔地替她理平鬓角。
“是。”
“覃怀郡已经死了八百多人。还会死更多。他们确实等不到春天了。”
“所以你父皇和那些大臣们,才要日夜商议,”淑妃说:“我们没有办法让所有人都不被冻死——那是天灾,人力终究有限。”
“我们要做的,是让更多人能撑过这个冬天。”
雪粒簌簌落在瓦上,落满庭除,模糊了宫墙。把整个昭华殿都裹进一团巨大的、毛茸茸的沉寂里。
姜宛辞盯着母妃袖子上好看繁复的纹样,声音闷闷的。
“那父皇是不是很辛苦?我听人讲父皇已经几天没合眼了。”
淑妃垂眸看她:“宛辞不是想让更多的人活到春天吗?”
姜宛辞点点头。
“要想让更多人活到那一天,就得有人迎着风走。”淑妃说,“迎着风走的人怎么会不辛苦?”
“迎着风走?”姜宛辞小声重复。
“对。”淑妃轻刮了刮她的脸蛋,“你父皇两天没合眼,是因为他在迎着风走。那些大臣们在昭德殿里议事,也是在迎着风走。你珩哥哥请兵运粮、铲雪开路——都是在迎着风走。”
姜宛辞将手里的袖子绞得更紧,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眼泪。
“但是迎着风走路,很冷,也很难。”
“是很冷,也很难,”淑妃的目光像晨旭一般温煦而柔和,“可若没有人迎着风走,那些被困在风雪里的人,又该指望谁呢?”
“这是你父皇、宗亲与臣子们该承担的责任。雪灾要管,旱灾要管。哪里有人吃不上饭、穿不上衣,都要有人站出来管。”
母妃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慢慢梳着,把姜宛辞胸口乱糟糟的东西一点点压平,捋顺。
她靠在母妃怀里,喉咙发酸,心口也发酸。
“我……我想帮父皇。我想帮阿珩哥哥,我想帮那些正在挨冻的人……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帮。”
淑妃笑了起来。
“宛辞现在就在帮你父皇啊。”
“我……做什么了?”
“我的宛辞在难过,”淑妃说,“为那些你本不认识的人难过。”
“这说明我的女儿心里装得下他们。”
她轻轻点了点姜宛辞的心口。
“一个想要将来能迎着风走的人,首先要有一颗记得风雪的心。”
“能心系百姓,这是好事。但是宛辞现在还这样小。你现在应该先把身体养好,把书读好,把该学的都学会——只要你记得他们,将来长大了,自然知道该往哪儿走。”
姜宛辞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还是很难过。
难过那些等不到立春的人,难过夙夜忧劳的父皇,难过阿珩哥哥明天又要走了,难过她什么都做不了。
可母妃的话像檐下的细水,悄悄地流进心底,把那些凌乱的忧惧一点一点带走。
她把脸埋回母妃的衣襟,轻嗅着母妃身上温温软软的苏合香。
过了很久,她又有些执拗地开口。
“母妃……还有七天就要立春了。先生说立春之后,东风解冻,蛰虫始振。可现在天寒地冻,为什么雪还没化呢?”
“天再冷,总有暖的时候。冬天再长,春天也一定会来。”
“母妃怎么知道?”
“因为四季轮转,天地有常。等到东风到来,坚冰会化成春水,到时候绿草蔓生,百卉争芳……这是不变的规律。”
姜宛辞窝在母妃怀里,像一只被拢进羽翼下的雏鸟。
胸口那只麻雀终于安静了下来。
天灾总会过去,冰雪会消融。
被雪压塌的房子会被重新盖起来。
姜泠妹妹会在日暖风恬的春日来见她。
她和姜珩哥哥会在下一次凯旋时重逢。
掉落的牙齿会长出来。
她会看着哥哥们建功立业,姊妹们各展其华,也会陪着年幼的八弟慢慢长大成人。
父皇勤勉爱民,母妃端和温婉,她会在父皇母妃的爱护下,好好地长大。
兄弟姊妹会永远守在她身边。
——可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难捱的秋天在溃败与仓皇中远去,她的国家覆灭在晦暗的秋冬交接之时,此后的人生只剩下混沌的寒冬。
疾风骤雨何其漫长,骨头都被冻透之后,连绝望都变得麻木。
叮铃……叮铃……
晦极生明,冬尽逢春。
母妃,你告诉我的规律好像不可尽信。
春天?
她大概再也没有春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