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IV注射

  房间立刻陷入一片安静，她晕倒之后毫无反应，他第一反应是急救。学了那么多年都是以成为兽医为目标，所幸兽医和人医的底层知识高度相通，基础医学和治疗手法联系还算紧密，再加上他经常被英国课程灌输人畜共患的研究，在人倒下的那一瞬间强制反应过来，她陷入了低血糖昏迷，是医疗急症。
  李阳森赶紧扣住她一边肩膀，叫一声她的名字。她没有任何回应，他果断下移视线，检查她的胸廓起伏。连贯的呼吸还在，却偏快，他伸出两根手指探向颈侧，脉搏在指腹下跳动。
  他确认她的脉搏正常，可是看到毫无血色的脸，心又变乱。她必须处于一个合适的位置打通呼吸，他抱着她慢移，稳稳放到沙发上。
  低血糖昏迷不能平卧，于是他弯腰，一条领带无意中垂到她脸上，他意识到衣服不方便，赶紧拽开领带丢到地板，又挺腰打直身子，脱掉耽误事情的正装外套，扔到椅子边。要是平时他被琐碎的外物干扰一定会嫌烦，能说出各种难听的话，可是在这个关头下他发不出抱怨的声音，关键时刻必须得有专注的素养净化外界干扰。
  他沉默着，托住她一边肩胛，又稳住盆骨，侧翻过来。等她安全侧卧后，他将沙发的靠背软垫抽出来，让她的头自然偏向一侧，再托住她下颌抬起一点幅度，帮助她保持呼吸顺畅。
  低血糖昏迷最好进行葡萄糖的静脉推注，李阳森把能做的先做了，伏在沙发边陪着她，伸手从口袋掏出手机打急救电话。
  电话很快拨通，他一进入状态就飞速运转大脑，逐条交代清晰，她高强度开会后意识不清，晕倒在他面前，怀疑是低血糖昏迷，呼吸存在偏快，颈侧脉搏可触及，昏倒前没有先兆性抽搐，现在她已置侧卧位，气道保持通畅，未给予经口糖果和药物处理。
  急救那边不用两分钟就收到信息，马上安排人过来，他让急救从VIP通道进入这里，以免风声走漏，她那么在意市场舆论，应该不希望同行撞见她低血糖昏迷的事情。
  李阳森挂了电话，依旧伏着，指腹刷她的眉毛，慢慢刷开，来到她的眼睛轻放，挪动时被她细密的睫毛抚弄着，触感介于羽绒和棉絮之间，将他心里的埋怨融化。
  她晕倒后毫无压迫感，脸泛白，嘴唇缺失的血色被端庄高级的唇膏遮着。他连她晕倒都想趁机占便宜，又被苛刻的医学伦理提防着，导致身体和大脑意见不一，最终还是大脑赢了，亲她嘴可能导致她窒息，亲她脸和额头比较好。
  等待一段时间后，急救从VIP通道上来。两名急救医生提着急救包到门口，刚好遇到吃完饭上楼的林绮，林绮见两个白衣人贸然出现，手臂挂急诊标识，恐怕有人需要急救。
  他们前往的休息间是她们的，她吓得提起心肝，人家前脚进门，她后脚就立马跟进去，关门靠着。
  房间里的景象超出她的想象，明明下楼吃饭前一切都好，现在居然要医生上来。她看到陈知敏侧卧在沙发上，眼睛闭着，分明陷入无意识的昏迷状态，而旁边站着的人是李阳森，他朝她看了过来，给她比一个停止的手势，手张开压一压竖着拇指，叫她别说话。
  林绮更气愤，她不可能被这种人约束，想都不想就跑过去追责，压低声音叫嚷：“你对小敏姐做了什么！”
  李阳森想她是陈知敏身边的助理，还是决定告知：“她晕倒了，低血糖，现在需要注射葡萄糖。”
  林绮得到信息咬牙，却无可奈何，站在陈知敏这一边环顾四周。急救箱放在沙发脚边，其中一名急救人员拿出设备套在陈知敏指尖上测试血糖，翻她眼皮查看瞳孔，另一名急救人员蹲下拆开留置针包装，拉紧手套。
  林绮见状越来越生气，想继续追责下去，可是急救人员拜托他们二位保持安静，她只好忍耐。
  李阳森也二话不说退居一边，注视着陈知敏的脸。她被两名急救人员围着，令他涌现一股不顾实际的占有欲，很强烈。他观看他们的操作，心底莫名焦躁，尤其是对那名拆开留置针的急救人员，他戴口罩半蹲着，眼睛追寻着她的肘窝，手指上前沿着她的前臂按压，接着抽出一条橡胶止血带。
  李阳森紧紧抿嘴，目视着橡胶止血带在她上臂绕了一圈，扣紧，她青蓝色的静脉立刻在皮肤下浮现，勾起他和她在学习室独处的回忆。
  此时此刻，负责测试的急救人员报了血糖结果，指数偏低，意识障碍也比较明确，于是这名拿针的急救人员必须进行葡萄糖注射，用酒精棉片贴她皮肤，从内向外快速擦拭，等皮肤干燥的过程中拆封留置针，将生理盐水轻推管路排空空气，再用50%葡萄糖接上留置针，均匀推进液体。
  李阳森望见针头滴水，差点要阻碍这名急救人员碰她手臂。他强行按捺住自私的冲动，近距离看着急救人员把针尖对准青蓝色血管，那根针几乎贴着她皮肤推进，没有停顿，稳健打入葡萄糖。
  注射的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陈知敏似有好转，胸腔起伏开始均匀，急救人员建议先稳定状态，观察她是否需要立刻转运到医院，如果她清醒了就暂时不必去医院。
  两名急救人员离开，从VIP通道撤退，休息间剩下三人。
  林绮不想吵着陈知敏，又搞不懂他怎么出现在休息间，还弄到陈知敏晕倒，她站在沙发边，刚要说话，却被他先开口问话。
  “你知道她不吃饭会低血糖吗，以前有晕过？”李阳森问道。
  林绮顺一点气，友好一些回答：“她一般会按时吃饭，有时候不吃，半年前晕过一次，现在是第二次。”
  “什么时候不吃，半年前就开始晕。”
  “你是她世交，你不知道吗。”林绮手指怼太阳穴，歪个头轻抠一下装疑惑，眼里尽是讽刺。
  李阳森看得出她是同龄人，跟他和知露差不多岁数，要是他们一起读书上学，他都会自然而然反驳，没什么距离感，可惜他们现在不是同龄同学那么简单，他不打算反驳，承认：“我不知道。”
  林绮呆住，以为他会一通乱喷，将她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普通打工人骂得狗血淋头，没想到他承认了他的无知。
  她早有耳闻他的事迹，英国留学回来的阔少爷，一身傲骨，谁都看不起，唯独和同圈子的人玩，谁穷谁差谁地位低，他绝不会给一个眼色，若是被靠近了，他恶语中伤，非常尖酸刻薄。她林绮也不怕他，要论应付杂人杂事的心理素质，她强得很，并且她攻击力会在面对装蒜、狗眼看人低、喜欢欺负弱势的人最猛，但是他的承认反而让她心有余悸。
  林绮犹豫之中，决定告诉他：“她可以不吃晚饭，含一颗糖就行，如果不吃午饭比较麻烦，所以她一直有按时吃午饭的习惯，晚饭的话会看工作来应付。今天晕倒恐怕是因为中午只吃了一块面包。”
  “太少。”李阳森没有与她们团队接触的严谨或轻松交换的语调，“你们最近是不是很大压力。”
  “你不是我们老板。”林绮不负责向他汇报。
  李阳森得不到回答也不再问，缓慢拉一张椅子，调转方向，反坐着，双手扣在椅背顶端，身体向前倾，指节松松搭着压下巴，望向陈知敏。他不在乎旁边的人，想怎么坐怎么坐，就算有些傻也无所谓。
  急救已经揉皱他的衬衣，头发因闭门会议而打了发胶，贴伏着，额头线条分明，明显要提起正经的精气神，可脸还带着年轻的活力，比如他的鼻梁算高，笑起来鼻尖有一点圆度，不笑就是基因很好的弧度，肤色也泛着健康光泽。
  林绮感觉气场出奇的平和，不由自主地收起对抗的戾气，坐在盖着的笔记本电脑前，要问出个所以然来：“李先生，你和小敏姐说了什么。”
  李阳森侧过脑袋，一只手抬起撑着，看着林绮，建议道：“知敏姐怎么叫，你就跟着怎么叫好了，可以叫我李阳森，或者Sun也行。”
  林绮没有在国外读书，却也从公司见过不少海归，果然有钱有背景的海归自带一种坚定的气魄，就算对同龄人都尚存信念，仿佛谁都会听他话。
  “我可不敢这么叫你。”林绮吐槽。
  李阳森笑出来，也吐槽：“你刚刚不是挺有胆量的。”在他眼里她多半是个同龄人，除去身份和职位必带的商务礼仪与边界，他们普普通通聊天也就是仅此而已。
  林绮明白了一点，那就是他有实力在闭门会议和一众秘书助理畅聊，并且聊得没有芥蒂，只要他想聊，或者他愿意放下身段，自然什么都能聊。
  “她什么时候提出独立这件事？”李阳森忽然问。
  林绮不太想回答，耐不住面前这个人懂套话，跟她说MoU的协议条件，因此她回答道：“前两天。”她说完才恍然大悟：“原来你们刚刚在聊这个事情，你居然弄到小敏姐晕倒，够糟糕的。”
  李阳森这次没有承认，说：“如果你到下班时间就回家吧，我照顾她。”
  “你不是我老板。”林绮重申。
  “我不喜欢有人在旁边吵着，烦。”他话头一转。
  林绮佩服，厉害，前一秒还是好人，后一秒本性暴露到令她厌恶，阴晴不定，可她碍于陈知敏需要休息也不吵闹，手忙脚乱收拾一顿，背起公文包离开。陈知敏不会追究她的离开，她决定敲一行短信告状，是李阳森赶走她的。
  临走前，林绮想一想，折回来提醒：“小敏姐喜欢口感很沙的糕点，莲蓉酥或豆沙糕，她也喜欢斑斓椰汁千层糕，偶尔吃一点提拉米苏和戚风蛋糕，其他不符合她口味。”
  李阳森不抬头，视线一直落到陈知敏的脸上，却将手递向门口，比一个OK的手势。
  时间过得漫长，陈知敏昏迷了几个小时，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
  桌面放着几盒蛋糕，四壁装饰从未见过。她嘴巴干涩，除了想喝水，还想第一眼找人，她抚着额头，扫视一圈，寻找晕倒前抱着她的那个人，他却不在。
  身上披着一件西装外套，她显然闻到了他的味道，拿开以后，双脚落地，准备起身。忽然之间，门开启，她看向门口，是李阳森。
  “你醒了。”李阳森抱着一个保温瓶，一只脚抬起盖门，赶紧过来按着她不给下地。
  “这是哪里。”陈知敏的声音好哑，低头咳嗽两下，坐回床边。
  “另一个家，爸买给我的私楼，只有我会来住。”他拧开保温瓶，倒一杯温热的蜂蜜糖水，递给她。
  陈知敏接过蜂蜜糖水，喝下去，舒服许多。她靠床望他，他洗了澡，穿上居家服，头发没有白天打起的发胶，刚吹干。她轻斜着头，盯了很久，突然有一个冲动，说道：“你凑过来。”
  “干什么。”李阳森抬头撞上她的眼睛，她有些虚弱，眼神也是松松的，松出一点风情。
  “照做。”她还没恢复，努力说两个字。
  李阳森因她一句话和一个眼神就入迷，不假思索地凑近，靠向她，以为可以得到细心照顾她后的吻。吻没有得到，却有一只手置于头顶，是她轻巧抓了抓他的头发，揉着他的脑袋，像在玩毛绒玩具，她的眼神落到他脸前，很恬静，不如白天严肃。
  李阳森浑身一酥，无法抵挡她的举动和眼神，脸贴向她的侧颈沉浸下去，任由她抱着抚摸，延长温情的时间以便他肆无忌惮地亲她耳朵下方的肌肤，同时问道：“好摸吗。”
  “有点硬。”她讲。
  “操，能不能不要挑逗我，到时候你病了我真的不会管……”他呼吸紊乱，声音很低，有拜托的意味。
  “我要吃一点东西。”陈知敏及时推开他。
  她看着桌上的甜品，那么多，全是她的口味，只有他问了知露或林绮才会知道这些。
  李阳森不揽别人给的好处，说道：“你的助理告诉我你喜欢的东西。”
  “绮绮？”陈知敏问道。
  “是她。”李阳森打开每一份，摊开在她眼前，“想要哪个。”
  “这个吧。”陈知敏指了指提拉米苏，它比较润。
  吃的过程中，她留意房间的陈设，书柜有一排精装书，想起他说每天读一堆乱七八糟的书是为了她，她觉得很好笑，也不可思议，他要喜欢一个比他大七岁的人，很像她，为了一步登天积累经验，喜欢大九岁的男人。
  陈知敏始终问不出口，她不想尘埃落定之前越搅越乱。
  吃完提拉米苏，她的血糖稳定，可以洗澡。她让他拿一件衣服，他听话地打开衣柜取一件宽松的衣服，回到床边给她。桌上摆着挖空的提拉米苏，他弯腰清理桌面，收拾垃圾，翻箱倒柜一阵，一盒东西掉了出来。
  陈知敏刚落地，这盒东西就滚到脚边，她低头看，正好李阳森半蹲着拿起这盒东西，他抬头就见她在望手上的避孕套，她移开眼光，往浴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