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妍去衣帽间换了身衣裙,这几年她陪同霍以颂出席过不少酒会应酬,什么场合该穿什么她早已心知肚明。
今天就是个同学聚会,自然不用打扮得太隆重,可薛妍在衣帽间里磨磨蹭蹭,花了半个多小时才拖沓地走出来。
她不乐意去,但又不能不去。
她不高兴,所以别人也不能心情太好。
薛妍拿着串珍珠项链,走到霍以颂跟前,举起项链晃了晃,问他:“这项链还挺配这条裙子的,你说我戴还是不戴?”
霍以颂方才在门外已经催了她三次,现在等到她出来,他脸色已经差得没眼看。
“随便。”
他丢下这两个字,挎过外套大步走向门口。同坐在沙发上的方璟也早就心急如焚,掠过薛妍飞快跟上霍以颂。
薛妍没趣儿地笑了笑,摊手,“那就不戴吧,我把项链放回去好了。”说着她又返回衣帽间。
霍以颂停了脚步,不耐烦道:“直接戴着走吧,快一点。”
“这么急干嘛。”薛研不紧不慢,“急着去见叶倩?”
背后骤然一静。
令人厌烦的催促声消失了,薛研看也没看两人的表情,自顾自回屋放下项链——叫人出门就要有等人的耐心——她安然地在外套柜前挑挑拣拣一阵,最终还是觉得外面太热,用不着穿外套,放弃了,走出衣帽间,嘱咐阿姨把晚饭放进冰箱,等明天再吃,然后悠悠踱向霍以颂和方璟。
有了先前那句话,此时方璟也不敢表现出急切或者烦躁了,缩在霍以颂旁边一句话都不敢说。薛研越过那俩人,径直开门出去。
车子在饭店门口停下。
薛研等霍以颂给她拉开车门,侧身下了车,方才车内冷若冰霜的气氛仿佛从没存在过一般,她含笑挽住霍以颂的臂弯,如同一对从没闹过矛盾的恩爱夫妻,款款步入大门。
他们进了包厢,原本百无聊赖坐着的一圈人瞬间放下手机热烈欢迎,招呼着他们两个还有方璟到空位坐下。薛研扫视周遭,发现人堆里有一个人在他们进来后依旧无动于衷,坐在主位上独自补着口红。
叶倩比以前打扮得更靓丽了。
薛研认得叶倩的脸,毕竟大家当初都是一个学校的,甚至她有一学期和叶倩上过同一门课。她和叶倩大学期间完全没接触过,只是因为叶倩长相美艳还外向会打扮,上课打过几次照面,薛妍便记住了这个女生。
后来得知叶倩是霍以颂的前女友,她还纠结了大半天要不要继续追求霍以颂,因为她觉得霍以颂眼光有点高,可能看不上她。
薛研得体地冲周围人笑笑,抱歉道:“不好意思啊,这么晚才到,实在是事发突然,在家里换衣服花了些时间,各位见谅。”
周围笑说没事没事,反正菜也刚上,你们来得还正正好好。
薛研瞄一眼桌上已经没多少热气的饭菜,客气地没再说什么。
“吃饭吧。”主位上的叶倩发话了,语气轻快,“等了好久了,大家也都饿了吧,快吃吧。”
说着吃饭,她自己却没动筷。
众人一边吃着饭,一边聊天,一个男生上下打量薛研几番,赞美道:“薛研,你漂亮了好多啊,我记得你以前整天卫衣牛仔裤的,也不化妆,成天扎个马尾。现在还挺会打扮的,不过还是有点素。”
薛妍端详男生的脸,没什么印象,她好奇问:“你认识我?”
男生哈哈大笑:“当然认识了,我和霍以颂大学一个班的,以前在学校你天天追着霍以颂跑,我们班有几个不认识你的!”
猝然被提到过去追人的糗相,薛妍不禁有些脸热。
她藏住那点小家子气的局促感,坦然地用手背抚上脸颊,给脸降了降温,笑叹道:“嗐,那时候年少轻狂,谁心动的时候还没做过些傻事……”
“不过也幸亏倩儿和霍以颂分手了,不然你连追都没法追。”那男生又说,摇着头喝了口酒,问霍以颂,“老霍,你和倩儿到底是为啥分手的啊?我们以前都觉得你俩可般配了,还以为能走到毕业结婚呢。”
“……”薛研咽下没说完的话,默默闭嘴,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泛白。
陪霍以颂出席的场合,她一般都是充当个花瓶一样的摆设角色,被忽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哪怕别人不是故意的。
但今天,有点过分了。尤其还当着叶倩的面。
薛妍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也许天生的精英人才都有种傲慢感,喜欢隐形的鄙视、较量,和她这种贫寒又平凡的边角料不一样,不会总是在意别人的感受,更不会因为别人的情绪而内耗焦虑。
她无端端分神想道,话说,她能考到霍以颂的学校,还是因为高中分班后,她为了能和乔淮砚上同一所大学而整天废寝忘食地学习,这才拼死累活够到了名校的分数线。
如果不是乔淮砚亲自毁了她的初恋心,她大概不会更改志愿,也不会在大学遇到霍以颂。
从某种角度上讲,霍以颂算是把她从乔淮砚的魔窟里解救出来的一只手。
只不过转而又让她掉进了他这个坑里。
“性格不合适。”霍以颂简洁道,他顺势看向叶倩,“她太闹腾了。”
男生认同:“确实,倩儿太能闹了。”
叶倩鼓嘴娇嗔道:“谁闹腾了,明明是以颂太沉闷!我以前约他出去玩他从来都不去,你们说说,哪有人连女朋友叫他一起去旅游都不愿意,非要去搞什么破实习的!”
方璟侃道:“霍总忙着呢,哪来的闲心跟你一样到处喝酒拍照。你要是约他去酒店他说不定能去。”
叶倩佯怒挥拳:“去你的!”
旁边一女生伸手在他们中间拦了拦,笑着道:“欸欸欸,人家老婆还在呢,说话注意点噢。”
视线重新汇聚到薛研脸上。
薛研靠着椅背,扯动两下嘴角,摆出一个无滋无味、仿佛毫不在意的温和笑脸:“没什么,都开玩笑的嘛。”
她斜目看向霍以颂,霍以颂在低头喝茶水。他今天开车,不能喝酒。
她等他喝完那一口抬头,他撩起眼皮,第一眼先眺向了跟方璟打闹的叶倩。
男生咂舌:“唉,还是薛研这样的好,和气,温柔,难怪霍以颂一毕业就跟人结婚了,结婚就得找薛研这种的。”方璟闻言,伸手点点叶倩,“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这暴脾气,难怪霍哥当初跟你分手呢!”方璟嬉皮笑脸的,看似贬低的话语满满当当都是打趣和调戏。
叶倩丢给他个白眼,顺便附上一套拳打脚踢。
酒过三巡,薛研想去趟卫生间,她起身时,已经喝得上脸的叶倩也站了起来,醉醺醺地说要跟她一起去,薛研便跟她结了个伴。
两人走后,方璟朝霍以颂低声“诶”了下,意味深长道:“你就这么坐着?不担心啊?”
霍以颂面色不变:“担心什么?”
“你还问呢。”方璟嗤一声,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前女友跟现老婆单独相处,你不提心吊胆的?”
周围人也兴致勃勃看着他,那个夸薛研漂亮的男生碰碰霍以颂的肩,嬉笑道:“就是,叶倩看样子还对你余情未了呢,倩儿那女人可是相当的……啧啧,她要是真出招儿了,你接得住?”
霍以颂却不以为然,慢悠悠往自己半空的杯子里添了些茶。
“她能做什么。”霍以颂说,“我跟她又没有过什么,薛研也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跟我计较。”
“薛研很懂事,从来不闹人。”
就像他面前的这顿饭,添加各种调料的菜肴固然鲜美喷香,但终归只是主食的配菜。
配菜会随着桌子转动变换,而主食永远只会停在他眼前。
哗啦啦——
薛研在水龙头下冲洗着双手,刚洗完,叶倩也从卫生间里出来了,她两手掬了捧水扑在脸上,随意搓了搓,给酒热的脸降温,然后抽纸擦掉。
“妆要花了。”薛研善意提醒道。
叶倩似乎真的醉得不轻,神情举止透着懒洋洋的随性,她“哦”了声,一手撑在洗手台上,对着镜子仔细照自己的脸,得意道:“没花,我今天特地用的防水化妆品,看起来效果不错。”
薛研笑笑不说话,抽了张纸擦手。
余光里,叶倩掏出了口红补妆。
这貌似是她今晚第二次补口红了。
薛研注意到她的唇瓣还红着,不像是需要补妆的样子,目光不禁又移到她手里捏着的那支口红上。
眼眸骤然一凝。
那口红是迪奥的,方管,艳红色。
……和她之前见到的某支有些像。
薛研擦手的动作顿住,愣愣盯着叶倩手里的口红。
叶倩注视着镜子,清晰而明亮的镜面反射出现实世界的一切。她嘴角笑容愈盛,故作无辜地转过头,问薛研:“怎么了?你看上我这支口红了?”
薛研神思一晃,哑巴瞬息,干笑道:“额……嗯,你这口红颜色挺好看的。”
“是吧,我也觉得好看。”叶倩轻灵欢快道,“这是我上次在专柜买的,也不贵,不过刚买没多久就丢了一回,幸好以颂后来又帮我找回来了。”
薛研眼神瞬间变了。
她看着叶倩,嘴角渐渐沉落下去,唇线平抿。
叶倩也毫不闪躲地跟她对上目光,她昂起下巴,大方的笑容中,终于显露出一丝丝得胜和报复的傲然:“他真是和以前一样,面冷心热。”
薛研音色沉沉:“你到底想说什么。”
叶倩信步走向薛妍,停在她跟前,她身量不如薛妍高,但她穿了高跟鞋,十二厘米的红底恨天高令她足以睥睨薛妍,叶倩捏着那管口红,轻佻地点在薛妍肩头,那双挑着细长眼线的艳丽眼睛宛如会吐信子的蛇:“薛妍,如果我说,我还喜欢以颂,你会把他让给我吗?”
薛妍紧盯着她,泛红的瞳中含着被羞辱到的愤恼——她从叶倩身上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水味。
薛妍颤声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我们结婚了。”
“离掉就好啦,以颂又不爱你,你这么跟他过下去有什么意思。”叶倩轻飘飘道,“要是图钱,你俩和平离婚的话以颂也会分你不少,你拿着吧,我不介意。”
“他不爱我难道爱你?”薛妍说:“他爱你怎么不跟你结婚?”
叶倩被她呛住,表情霎时间有些气急败坏,不过转而又松快下来:“嗯,好吧,那就当他爱你吧,毕竟你们怎么也有张结婚证。”
她接着又撅起嘴,做出一副天真无知的样子:“不过以颂如果真的爱你,那为什么在我回来后,他从没过拒绝我的邀请呢?”
薛妍当然不会叶倩说啥她信啥,她漠然反问:“你邀请他什么了?”
“邀请他一起吃饭呀。怎么,不信?”
叶倩就知道她不会轻易相信,她弯下腰,笑嘻嘻对薛妍道:“上个月你回了趟娘家对吧,下午还给以颂打了电话。”
“你们在电话里闹不愉快的时候,我就在他对面。”
“……”
薛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变为煞白一片。
叶倩看着她的表情,直起身,像是大获全胜了,她退后两步,把口红装回兜里,对着镜子把嘴唇上的红泥抹匀,“你和以颂结婚几年了?两年?三年?”
“真亏你能跟在我后面捡到这么大个便宜,当初在学校里看着不声不响的那么低调,倒还挺有本事。”叶倩翘起一根手指,悠闲道:“不过我跟以颂在一起,可没费你那么大功夫,没脸没皮追在他身后一年多才把人搞到手,我只说了句喜欢,他就跟我在一起了。”
“……”
薛妍感觉自己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脑子嗡嗡鸣响,耳膜跟着心跳剧烈鼓震,浑身的血液都好像一股脑涌到了头顶,又一股脑窜到脚底,极速的流动令她通体冰凉。
“说起来,你们结婚这么久,怎么也没要一两个孩子?”叶倩抹完口红,往回折返,路过薛妍身边时顺道拍了拍她的肩,认真的语气处处带着揶揄:“真的,薛妍,你看起来就是那种特宜室宜家的,毕业后还直接结婚,进了体制内当公务员,简直天选贤妻良母啊,怎么没结婚第一年就要个孩子?”
“……”薛妍还是第一次知道,贤妻良母四个字,可以如此地讽刺。
甚至明明只是把她一直在保持的形象说出来而已。
“哦,是以颂不想跟你要吧。”叶倩烦恼地叹气,“没想到他那么传统老干部风的男人,跟你结婚后都不想要孩子了,从前我们交往的时候他还跟我说,以后结婚了要生两个呢,我当时也是受不了他这种作风才决定跟分手的。”
叶倩歪头劝她:“你应该趁早换个愿意跟你生孩子的男人结婚,别年纪轻轻就耽误了自己,多不好。”
高跟鞋咔嗒咔嗒踩着地砖离开。
卫生间只剩下薛妍一个人。
薛妍看着镜子,镜面诚实地倒映出她苍白失神的面容,无遮无掩,让她无处可藏。
听说人的眼睛最能反映出一个人的状态和情绪。她想起叶倩刚才那双离她咫尺的眼珠,漆黑又明亮,闪烁着星点一样的光,那或许该叫作神采飞扬,她又看看镜中的自己,同样是漆黑的眼睛,却黯淡无光。
像一口井,她往深处瞧,越瞧越望不到底,仿如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
一双无神的眼睛会让人变得难看。薛妍现在信了这句话。
她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唇瓣,心想,这次出门前,她也该涂点艳色的口红,而不是只敷一层薄薄的贴唇色的唇膏。
这样,此时此刻,这张脸看着也不至于太惨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