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你了……其实,你……没时间……的……话……可以不、不……用来。”周明姗艰难地发出沙哑的声音。
“没事,我不忙,可以多陪陪你。”
秋落西像往常一样推着她到楼下的花园散步,上午的太阳有点大,他们沿着林荫小道行走。
周明姗安静地坐在轮椅上。远处有一对亲昵的男性,正陪伴着轮椅上的家人在聊天,三人有说有笑的,其乐融融。
周明姗看了一会,喉咙开始苦涩,开口道:“要是我……没病的话……就……不会连累……你了。”
秋落西认真地推着她散步,说道:“没有人想生病,妈,你别想那么多,吃好睡好玩好就是最好的。”
“前面有个小超市,你有想吃的吗?我去给你买。”
周明姗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又努力地扭头看向身后的那一家三口,问道:“这些年……我都没……见你交过……朋友,也没见你……找个对象……妈妈其实……已经意识到……意识到自己……错了……”
秋落西停顿了一下,继续推着她往水池边走去。
“小西……妈妈,真的错……了,你可以……原……”
“妈!”秋落西喊道,“事情都过去了,没必要再提,我现在一个人也挺好。”
不管是过去还是将来,他都是一个人,也早就习惯了一个人。
“我自己过得挺好的。”他又强调了一遍。
周明姗没再说话。她只是怅然地看着前方。她已经意识到,生命中无所谓重要不重要的东西其实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阳光穿透茂绿的树叶丝丝缕缕地落在地上,懊悔覆上她如死灰的脸庞。
当年盛利章死了之后,她情绪失控,走向极端,如果当时她再理智一点,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她想着秋落西这些年的变化,好像已经很久没看到过他笑了。以前见他开怀大笑,还是在某年的年夜饭上,当时还有另一个人在场。
正想着,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她的视线,她的眼睛登时睁得大圆。
“那是……那是……逸群?”她呐然发出疑问,声音沙哑如蚊声。
秋落西疑惑地挑了挑眉,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在看到张逸群的那一刻,整个人怔住了。
他看着张逸群一瘸一拐地从门诊大楼里走出来,手上还提着片子和药。
也许是秋落西的目光太过专注,张逸群同时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双方视线霎时相撞。
秋落西想要躲也来不及了。他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张逸群一跛一跛地朝他们走来。
人一走近,周明姗立刻惊呼,她努力地转动着眼珠子,说道:“逸群……真的……是你!”
记忆中的那个少年长得越发成熟了,举手投足间还多了一丝精贵,他的微笑唇浅浅勾着,和她记忆中的微笑模样开始重合。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周明姗激动起来时嗓音更沙哑难听,听上去有种有气无力的不适。
“前天刚回来的。”张逸群说,他先是认真看了一遍周明姗,女人枯槁如柴,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身体僵硬不能自如,她似乎只能正视着前方。深凹的眼窝里只有一双闪亮的眼珠子转动得飞快。
张逸群疑惑地皱了皱眉。
“阿姨,很久不见。”张逸群礼貌道。周明姗脸部僵硬地朝他微笑点头。
“逸群,好……久,不见。”周明姗沙哑道。当年闹得非常不体面,在多年后的今日重逢之时依旧令人羞愧。
张逸群也微笑着看了一眼秋落西,当作打招呼。
秋落西却仿佛像被定海神针给钉住了一样。他的视线落在张逸群的腿上,凝视到失神。
“好巧啊,在这里碰到你们。”张逸群率先说话,他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周明姗,问道:“阿姨,你这是?”
周明姗刚要回答,却被秋落西率先抢了先:“我妈最近身体不舒服,现在在住院。”
他既然这样说,张逸群则不好多问。
只见张逸群眉心蹙紧,对周明姗说道:“多保重身体。”
随即他又转向秋落西,轻轻道:“你也是。”
眉宇间竟然多了一丝关心。
秋落西抿着唇,握着轮椅把手的双手轻微颤抖,他低垂着眼帘嗯了一声。
莫名地,他觉得张逸群在场,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和紧张起来。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的潜意识告诉他,必须要远离他,而且这是很久以前就决定好了的。
他低头在周明姗的耳边说:“妈,我们回去了,到时间查房了。”
“那我们先进去了。”经过张逸群的身边时,他轻声说道。
“等一下,我一会,可以和你聊聊吗?”张逸群紧张地看了周明姗一眼后及时拉住了他一边手腕,他神情认真地看着秋落西,似是下定了决心要和他说话,“我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就一会,我在这下面等你。”
秋落西顿了顿,刚要说话,周明姗却先开了口:“你们……聊会吧,小西,你把我送……上去再、再、下来。”
秋落西:“……”
安顿好周明姗,秋落西却一点要走的迹象都没有,他拉开椅子守在周明姗的床前开始专心看手机。
“又在......处理学校、的事情?”周明姗沙哑的声音沙沙地响起。
“嗯。”秋落西收起手机,替她掖了一下被子。
目光在触及周明姗发际线上的几缕灰色时,他愣了一下,随即伸手过去温柔地替她理了理散落下来的发丝。
“很遗憾,你母亲的病情发展得太迅速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她还能活多久?”
“不会超过半年。”
“......”
“这段时间,尽量让病人开心一点,她想吃什么就带她吃,不用忌讳这么多......”
“好。”
想起前些日子主治医生说的话,秋落西说不上有多难过,却也绝对不会感到开心,相反,等他回到病房看到周明姗一脸病容躺在病床上无法动弹时,他却意外地开始心疼这个女人来。
世界带给周明姗和秋落西的幸福并不多,就连活着对他们来说,都是难过多过开心。可秋落西私自认为,至少他拥有过奶奶的爱,周明姗却谁的爱都未曾拥有过或者拥有得很短暂,真可怜。
“你去吧,和、和他聊聊......看看....”周明姗看着他小声吞咽道。
“嗯,我等你睡着了再去。”他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她光洁的额头和眼角已经皱起了细纹。
时间真无情,能悄无声息偷走人那么多东西。
周明姗睡着后,他才离开住院部,往门诊楼前的花园走去。
张逸群正坐在休息椅上等他,医院的一只白色流浪猫正盘坐在他的脚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买了一根火腿肠喂它。
看到他,他立马站了起来,却又因为腿脚不便,朝前踉跄了两小步。
秋落西在他面前站定,先是看了一眼他脚下的那只猫,而后才抬起冷淡的眉眼看着他。
张逸群似乎毫不在意他的冷漠,看到他出现,似乎很开心,满脸堆着笑意,微笑唇高高扬起,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两人像陌生人一样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废话。
“你的腿,怎么回事?”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吗?校庆上也没看到有任何异常。秋落西语气平淡地问他,好像就只是一个旁人对一个陌生人的问话。
张逸群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腿,说道:“车祸后遗症,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作一下,所以来医院开点止痛药。”
像是在给秋落西解释,却又像特意想让秋落西知道得清楚一些,他又说道:“其实不影响正常走路,就是遇到阴雨天的话,它就会疼一些。”
秋落西看到他手里还提着的片子以及满满的一袋药,他诧异地睁大了双眼,虽然只有一瞬他又收了起来。
“很痛吗?”
“什么?”张逸群突然卡壳了,脱口而出。
秋落西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你的腿,发作的时候很痛吗?”
“嗯......有点。”张逸群回答,眼神却一错不错地盯着秋落西的脸看,捕捉到到秋落西的表情发生微妙的变化,他暗隐内心的窃喜,脸上却不敢露出太过明显的笑容。
“坐着说吧。”秋落西走到休息椅旁。
两人并排坐在休息椅上,头顶上方的榕树枝叶替他们遮挡住了耀眼的的太阳。
那只吃完火腿肠的白色猫咪开始挨着秋落西的裤腿绕圈圈,还时不时地发出喵喵的讨好叫声。
“这些年,过得还好吗?”张逸群问他。
秋落西停滞了几秒钟,看着脚下的猫回道:“没什么好不好的。”
“那你可以通过一下我的好友申请吗?”张逸群又说。
话题转换得如此之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