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焰是在自己洞府醒来的。
熟悉的床帐,熟悉的被褥,熟悉的天花板。
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失忆、合欢宗、容情、秘境、渡魔气……全都不是真的,她还是昆仑山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师妹,每天最大的烦恼是大师兄今天到底有没有听懂自己在撩他。
然后她翻了个身,全身痛得像被妖兽踩过三遍。
好,不是梦。
“醒了?”
许清源的声音从床边传来,沉焰偏过头,看见他端坐在矮凳上,手边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灵药。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袍,墨发用白玉簪一丝不苟地束起,面容依然清冷如谪仙,如果不是他眼底淡淡的青黑,几乎看不出昨夜在这个人身上发生了什么。
沉焰盯着他。
昨日三人翻来覆去的画面涌入脑海。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
“……师妹?”
“我没醒。”被子里传来闷闷地声音。
许清源沉默一瞬,耳根悄悄红了。
他端着药碗手紧了紧,声音还算平稳地开口:“你经脉里的魔气已经全部净化了,这是养神的灵药,你先喝了吧。”
被子里伸出一只手。
许清源把药碗递过去,那只手缩回被子里,片刻后传来“吨吨吨”的声音,然后空碗又原路递了出来。
“还要。”被子里说。
许清源看着那截雪白的手腕上还有昨日留下的淡红色指痕,垂下眼睫,又倒了一碗。
第三碗喝完,沉焰终于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她的脸闷得通红,不知道是憋得还是想起了别的什么,她偷偷瞥了眼许清源一眼,他正低头收拾药碗,侧脸线条沉静,看不出异常。
“这药怎么这么甜。”
“我加了灵蜜。”
又是沉默。
“……师兄。”
“嗯。”
“你那个……道心还好吗?”
许清源顿了下,他放下药碗,转过头看她,黑眸里情绪淡淡,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隐藏着痛楚的神色。
“散了。”
沉焰张了张嘴巴,没说出话:“……”
“但经脉没有受损,因为和你……”他顿了顿,“师父说,可以重修。”
沉焰瞪大眼睛:“师父知道了?!”
“嗯,昨日送你回来的时候,师父他们从秘境里出来了。”
沉焰脑子轰的一声,师父在,那师父看到了什么?看到她和两个男人——
“师父只查看了你的经脉状况,”许清源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语速微快,“其余什么都没问。”
沉焰缓缓吐出一口气,又猛地吸回来:“等等,容情人呢?”
“他回合欢宗了。”
“他就这么走了?!”
“他说让你好好休息,会再来看你。”
沉焰怔了怔,这不像容情的作风,换作之前,那个人肯定死赖着不走,恨不得在她门口挂牌子写“容情专属”。昨日在山洞他也是最先……
她想起容情的手指探入她体内时那双阴鸷的丹凤眼。
还想起他咬着牙说对许清源说“你动作轻一点。”
沉焰的脸又红了。
“他有没有说什么?”她问。
许清源垂下眼睫,想起容情走之前对他说的话。
“你要是敢趁我不在做什么,我把你那个破道心再拆一遍。”
许清源答:“让她多睡,别叫她。别和你师兄双修除非想再去源净水泡三天三夜。”
说到最后他耳朵都红了。
沉焰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她翻身做起来,却因为动作太快扯到后腰,疼得龇牙咧嘴。
“你还是再躺会儿。”
“砰砰砰!”
门被敲响的声音打断了许清源的话,紧接着,门直接被推开了。
唐诗雨冲起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巨大的托盘,上面堆满了各色小吃糕点,高度令沉焰觉得唐诗雨如果有土灵根,应该是个建筑奇才。
她看到沉焰半坐在床上的样子,眼眶一红,托盘差点砸到地上。
许清源手疾眼快地接住了。
“小师妹!”唐诗雨绕过挡路的许清源,一个箭步冲到床前,“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刚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跟纸一样,大师兄又不让我守着,我就只能在门外听,你半夜还说了梦话!”
“我说什么了?”沉焰警觉。
唐诗雨脸上浮现一种复杂的表情,这个表情翻译过来就是:我觉得我不该说但是我好想说。
“……你说,‘别抢了,一人一半’。”
许清源端着托盘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最顶端那块绿豆糕差点掉下来,被他不动声色地摆好。
沉焰想死。
“所以,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唐诗雨的目光在沉焰和许清源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停留在手腕上一道深色的魔气残留痕迹,虽然淡了,但还是能看出来。
唐诗雨的表情变得有些认真:“师兄,你的道心……”
“没了。”许清源把托盘放在桌上,“正好重修。”
他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到唐诗雨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看看许清源,又看看沉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说了一句:“……那可得好好修。”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
“哟,人还挺齐。”
容情靠在门框上,红衣大敞着,露出一大片白玉般的胸膛,锁骨上的牙印还没消,那是沉焰渡魔气最痛的时候咬的。
他的丹凤眼扫过屋内三人,在许清源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径直走进来,像是来自己家一样。
唐诗雨小声嘀咕:“传送阵怎么还没拆。”
容情没理她。他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沉焰,然后伸出手,把她额前乱七八糟的碎发拨到耳后。
“睡得跟猪一样。”他说。
沉焰刚要反驳,容情已经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玉盒,打开,里面是一颗白色丹药,散发着淡淡的桃香。
“源净丹。娘让我带给你的。泡不了源净水,先吃这个顶一顶。”
他把玉盒往沉焰手里一塞,然后转过身,正面对上许清源的目光。
屋内空气安静。
唐诗雨端起茶杯,假装自己在喝水但其实杯子空的。
“……说正事。”容情先开口,语气难得不带刺,“大长老昨晚召集了内门弟子密谈。程星已经失踪超过十二个时辰,大长老对外说是闭关,实际在派人四处搜寻。程星的魂灯还没灭的时候,他就知道程星死了。”
许清源皱眉:“他知道是你杀的?”
“不知道。但他知道程星最后出现在圣女殿。所以他,在查沉焰。”
沉焰握着源净丹的手一紧。
“还有。”容情从腰间抽出一样东西,是半片残破的阵旗,布料上绣着繁复的符文,边缘焦黑,像是被强行撕裂的。
“这是你师姐给我的,困住昆仑山长老的那件秘宝残片。”
容情将阵旗翻过来,背面的符文与正面截然不同,那是合欢宗的独门禁制纹样。
唐诗雨放下空茶杯:“我就说我们宗门秘宝怎么会自己启动!这是被外人动了手脚!”
“准确地说,不是外人,是大长老的人做的。”
许清源眸光骤冷:“他为什么要引发妖兽潮?”
容情靠在墙上,抱起双臂:“我也想知道。他这些年一直在和我娘争宗主之位,但之前没有越过底线。现在,先是昆仑山脚出现金丹期妖兽害人,再是程星用冷淫章想毁沉焰清白,然后是长老被困、妖兽潮爆发。每一步都在针对昆仑山。”
他顿了顿,丹凤眼眯起:“又或者,他就是想让昆仑山和合欢宗打起来。”
唐诗雨倒吸一口凉气。
许清源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沉焰。
沉焰已经自己穿好了外衫,正坐在床边听着,脸上看不出害怕,反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
“我失忆的事,”她开口,“你有头绪了吗?”
容情看了她一眼:“食忆兽是大长老放的。他那天在昆仑山脚出现过,应该就是为了引高阶妖兽过来。你刚好撞上,是意外,不是他故意针对你。”
“那他原本想害谁?”
容情没说话。答案在场的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昆仑山任何一个人。
哪个弟子不重要,只要有人出事,就能挑拨两宗关系。
“所以他不光想害我,还想害昆仑山所有人。”沉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身上还是酸,但灵气比以前更充盈了。
她内视丹田,水灵根旁边那朵白色火焰正活泼地跳动着,像是吃饱了。
“我要回合欢宗。”
三人同时看向她。
“不是现在,等我把体内的源净丹药力消化完。”沉焰说,“宗内大比还有不到一个月。姚双玉是被大长老当枪使的,她自己知不知道还不一定。我要去查清楚。”
容情挑眉:“不怕?”
沉焰白了他一眼:“在合欢宗有圣女被当众脱光扔在比试台的风险,在昆仑山有被妖兽踩死的风险,在哪都一样。”
唐诗雨:“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觉悟了?”
沉焰想了想:“大概是被两个人同时……”
许清源咳了一声。
“……渡魔气之后。”沉焰面不改色地拐了个弯。
容情勾起嘴角,笑得很贱。
许清源看着沉焰,清润的声线不疾不徐:“我和你一起去。”
“你修为还没——”
“我已经决定重修有情道,”他打断她,目光沉静却不容拒绝,“在此之前,筑基期的修为足够当你的护卫。”
唐诗雨的嘴巴又张成了圆形,然后她默默掏出传讯玉简,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家人们,大师兄要放弃无情道改修有情道了。”
秒回:
“什么情?”
唐诗雨打字的手在抖。
容情看着许清源,两人对视了一眼。
“来就来,”容情说,“别给我添乱就行。”
“这句话应该我说。”许清源答。
沉焰看着他们俩,心想:我的人生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大概是从那个山洞里,某个穿红衣的男人对她说“我是你的道侣”开始吧。
她把这个想法甩出脑海,拿起玉盒里的源净丹塞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依旧霸道的灵力顺着经脉流入丹田,痛得沉焰一哆嗦,白色火焰欢呼雀跃地扑上去,吃得干干净净。
“大长老那边你打算怎么查?”沉焰问容情。
容情靠在门框上,阳光从他身后打进来,在屋内投下他修长的影子。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点,一道红色的灵力化成一只小雀,振翅飞出窗外。
“让他查我,不如让我先查他。”
“我娘说,大长老这些年一直在收集一种东西,妖兽内丹。”他转过身,丹凤眼里映着合欢宗桃花的倒影,“而且是高阶妖兽的内丹。昆仑山脚的妖兽潮,每一只妖兽死后,内丹都不见了,那只食忆兽的内丹里全是你的记忆,没有修为,所以没有剖走。”
许清源眸光一凝:“你的意思是,那场妖兽潮不仅仅是为了挑拨两宗,还是大长老在收割材料?”
“聪明。”容情说,“虽然还是没我聪明。”
许清源:……
“但我查不出来他要那么多内丹做什么。”容情罕见地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他的府邸布了禁制,上次去探差点被发现。需要一个破阵的方法。”
唐诗雨举手:“我们昆仑山有专门破阵的法器!我去偷——不是,我去跟师父申请一个!”
沉焰拍了拍她的肩:“师姐,你在这时候对我说的话里,我最相信的就是那个‘偷’字。”
唐诗雨咧嘴一笑。
………
合欢宗。
地下密室。
烛火跳动着惨绿的光。大长老站在一面满是裂纹的古镜前,镜面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团翻涌的黑雾。
“程星死了。”大长老的声音没有起伏,“冷淫章的气息断了。是被纯阴之火焚毁的。”
黑雾涌动了一下,发出嘶哑的声音:“是谁。”
“合欢宗的新圣女。昆仑山来的那个。”
黑雾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笑。
“纯阴之体——这么多年了,终于又出现了。”
“我对纯阴之体没有兴趣。”大长老冷冷地说,“我的条件是,帮我夺回宗主之位。昆仑山和合欢宗必须决裂。”
“急什么。”黑雾缓缓地盘旋着,“昆仑山那些老东西在祖地里困了整整一夜,被自家秘宝关住的感觉不好受吧?这只是第一步。”
古镜上的裂纹又深了几分。
“接下来的事,”黑雾说,“该让你女儿上场了。”
姚双玉跪在密室外的台阶上,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她低着头,指甲嵌进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