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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亲之仁亦可两全

作者:给我写爽了字数:8539更新时间:2026-08-25 12:14:13
  宫苑里的银杏渐渐落尽,立后之议再次被提到了紫宸殿上。
  这一回,被翻出来的是永乐郡主与顾琇那段早已结束多年的旧婚。
  “中宫之位,母仪天下,所择之人,自当德行无亏。”
  一名谏议大夫出列,躬身道:“永乐郡主身份贵重,才貌如何,臣等不敢妄议。只是郡主昔年下嫁顾氏,婚后不过数载便以和离告终,此事长安尽知。”
  “夫妻失和原是私事,可如今既议立后,便不能再只当作私事来看。”
  殿中安静下来。
  有人下意识看向了顾琇。
  他今日仍立在门下诸臣之前,绯色官袍一丝不乱,听见自己的名字被牵扯其中,面上也没有什么异色。
  那谏议大夫继续道:“臣还听闻,当年顾氏内宅另有女子有孕,永乐郡主正是在此后离开顾家。”
  他说到这里,没有再往下说,意思却已经足够明白。
  魏琰的目光慢慢落过去:“所以?”
  那人迟疑一瞬,到底还是道:“臣只是以为,中宫所重,不只家世才貌。若连夫妻之间尚不能相容,臣恐——”
  “臣有话要说。”一道声音忽然从班中传来。
  众人转头。顾琇已经出列。方才说话的谏议大夫神色稍滞。
  魏琰看了他一眼:“说。”
  顾琇抬起头:“方才所言,有一处不实。”
  “哪一处?”魏琰问。
  “梁氏。”顾琇声音平静,“她从未是臣的妾室。”
  一句话落下,殿中不少人的神色都变了。
  顾琇却像没有看见。
  “臣与永乐郡主成婚以后,与梁氏有私。”
  他说得没有半分遮掩。
  “不是郡主不容妾室,也不是夫妻因内宅琐事失和。”
  “是臣负她在先。”
  殿中一时落针可闻。
  顾琇这样的身份,当着满朝官员亲口承认婚中曾与旁人私通,无异于亲手将自己的把柄递到了台谏手中。
  那谏议大夫也明显没有料到他会如此直言。
  “顾侍郎你……”
  顾琇没有理会。
  “梁氏后来有孕,入顾府,也是事实。”
  “可在此以前,永乐郡主并不知道臣与她之间的事。”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
  “臣一直瞒着她。”
  魏琰坐在上首,没有出声。
  顾琇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又缓缓松开。
  许多年前,他做过太多事,只为了让玉娘永远不知情。
  他曾以为,只要自己瞒得足够好,只要把梁如意安置妥当,只要不让那些不堪真正落到她眼前,他们之间的日子便还可以继续下去。
  如今却是他自己,在所有人面前把那层遮遮掩掩的旧事亲手揭开。
  顾琇抬起眼。
  “所以诸位若要问那桩婚事为何走到和离这一步,可以问臣。”
  “若要问其中是谁先失了夫妻之义,也可以问臣。”
  他的目光掠过方才出列的谏议大夫。
  “但不能因为臣曾经做下的错事,反过来质疑永乐郡主是否堪居中宫。”
  那人脸色有些难看:“顾侍郎,我并无此意。”
  “我自然相信许大人并无此意。”顾琇语气依旧平静,“只是和离书上写的是二情不睦,难归一意。可若因此便要论永乐郡主失德,臣不能认。”
  他停了一下:“那段婚姻走到最后,主要的过错在臣。”
  “不是她。”
  最后三个字落下,殿中迟迟无人接话。众人的目光在班列间无声交错,又很快各自敛下。
  魏琰沉静地看着阶下的顾琇,眼底没有多少波澜,只有一点了然,间或夹着几分难辨的复杂。
  过了一会儿,他才转向方才发难的官员:“想必顾卿方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那谏议大夫张了张口:“可是陛下,中宫——”
  “中宫之事,诸卿自可谏议。”魏琰淡淡打断,“她做过什么,便议什么,只是别将拿旁人做的事也算到她的头上。”
  殿中静了一瞬,方才还有意出列附议的几名官员,到底没有再动。
  顾琇垂下眼,重新退回班中。
  他知道,今日以后长安城里大概会有不少关于他的议论。
  那段他曾经拼命想要藏住、难以启齿的旧事,也再不可能重新遮掩回去。
  可本该由他承受的难堪,不该落到玉娘身上,更不该成为她身上一道洗不掉的污痕。
  那日之后,关于永乐郡主旧婚失德的议论果然暂时消停了下去。
  顾琇当殿承认婚中与梁氏有私的消息却很快传开。顾老夫人这些日子出门赴宴,偶尔也会被相熟的夫人旁敲侧击地问起当年顾府的事。她自然一个字都不肯多说,只能沉着脸将话岔开。
  至于台谏诸官,既然连顾琇本人都把婚姻破裂的责任认了下来,一时也不好再拿那纸和离书继续做文章。
  秋冬之交,长安落了入冬后的第一场薄霜。
  清晨宫瓦覆着一层淡白,丹墀背阴处的霜气直到日头升高也没有完全化去。北风从宫墙间穿过,将宫苑里最后一些枯黄的叶子卷得满地都是。
  这一日,立后之议再起时,被提到的人换成了秦王魏瑾。
  “臣还有一事。”一名给事中从班中出列,躬身道,“秦王殿下与永乐郡主自幼相识,情分深厚,此事朝中尽知。郡主返京以后,秦王又与其往来颇密,数次同游曲江,也曾出入郡主府。”
  魏瑾原本立在宗室班中,听到这里,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那给事中却没有看他,只继续向御座奏道:“若只是宗室旧交,自然无可厚非。只是如今永乐郡主将入主中宫,往后君臣、叔嫂皆有礼序。臣恐从前种种,终究容易惹人非议。”
  这话说得很含蓄,殿中却没有人听不明白。
  魏琰坐在上首,手指搭在奏疏边缘,没有马上开口。
  魏瑾却先忍不住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给事中一怔,转向他:“臣只是以为——”
  “别绕了。”魏瑾径直从班中走出来,“你不就是想问,我是不是喜欢她么?”
  殿中骤然一静。
  方才那给事中显然也没料到他竟会把话挑得这样明白,一时竟没接上。
  连魏琰都抬眼看了过去。
  魏瑾却像是根本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他站在阶下,年轻的眉眼在冬日清冷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
  “臣弟心悦永乐郡主。”
  他顿了一下。
  “很多年了。”
  这一次,连班列间原本低垂着眼的几名官员都忍不住抬起了头。
  那给事中脸色微变:“秦王殿下,此乃紫宸殿,殿下怎可——”
  “为何不可?”
  魏瑾看向他。
  “喜欢她的是我。”
  “你们今日若觉得这份心思不合礼数,要议,便来议我。”
  他说到这里,眉宇间那点烦躁反倒渐渐平了。
  “可这同她有什么关系?”
  无人回答。
  魏瑾继续道:“她从没拿我的心思替自己谋求过什么。至于她与我之间究竟如何,也不是今日诸公可以凭几句揣测便替她定下的事。”
  “更何况——”他的声音停了停,再次开口时,比方才低了些,“她愿意做皇后,是她自己的选择。”
  魏瑾抬眼看向上首。
  兄弟二人的目光隔着长长的丹陛相撞。
  这些年,他也曾为了玉姐姐同兄长私底下争过、抢过,甚至直到如今,心里那点不甘也并未真的消失。
  可不甘是他自己的事,若这是她想要的,他便不会阻拦。
  至于旁的……
  反正也只是个名分罢了。
  魏瑾在心里这样想着,胸口却仍旧有些发涩。
  他很快重新看向殿中众臣。
  “臣弟不会因为一己私情阻挠立后,也不会仗着秦王的身份逼她改变主意。”
  “她既然自己愿意,我认。”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
  魏琰看着他,目光停了一会儿。
  魏瑾神色倒还坦然,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抵进掌心。
  魏琰收回视线,沉沉开口:“听明白了么?”
  那给事中微怔:“陛下……”
  “秦王心悦谁,是秦王自己的私情。”魏琰声音平静,“他既没有以宗室身份干预立后,也没有因此坏朝廷规矩,这份心思便轮不到旁人拿去论永乐郡主的德行。”
  那给事中仍有些不甘:“可中宫与宗室之间,毕竟——”
  “中宫之事,自然可以议。”
  魏琰打断他。
  “还是那句话。”他抬眼扫过阶下,“她做过什么,便议什么,就事论事。别人的心思不必也算到她头上。”
  殿中安静下来。那给事中到底没有再说。
  魏瑾仍站在原处。过了片刻,他才重新躬身:“臣弟告退归班。”
  魏琰淡淡“嗯”了一声。
  魏瑾转身走回宗室班列,重新站定。
  这日后,秦王心悦永乐郡主之事,便不再是什么朝中秘闻。
  魏瑾既已当殿表明无意相争,也坦言是自己一厢情愿,先前那些借秦王之名而起的猜疑,自然淡了下去。
  反对立后的人仍在,只是从此再难拿秦王的心意来做文章。
  入冬以后,长安的天黑得一日比一日早。
  午后才过不久,紫宸殿外的日色便已经淡了。檐下风声渐紧,宫人将帘幕一层层放下,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开一声极轻的脆响。
  御案旁不知什么时候添了一张乌木小案。比天子日常用的御案低一些,也窄得多,摆在侧首靠窗的位置,案上笔墨纸砚俱全。
  玉娘第一次见时还问过魏琰:“这是做什么的?”
  魏琰正低头批折子,头也没抬:“给你的。”
  她那时还笑:“我又不在这里当值。”
  魏琰只道:“省得你每回来都趴在我案角写东西。”
  后来那张小案便一直留了下来。
  今日玉娘坐在案后,却已经许久没有落笔。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开头几行已经改了数次,边上零零碎碎压着几张废稿。
  魏琰批完一本奏疏,抬眼看她:“还没写完?”
  玉娘握着笔,没有理他。
  魏琰又看了一会儿。
  “一个时辰了。”
  “你别跟弘文馆的学士似的催我。”
  “我没催。”
  玉娘抬头瞪了他一眼,魏琰闭了嘴。
  她重新低下头。朝中接连议了这些日子,从顾琇,到魏瑾,再到她从前在西域的种种旧事。那些事有些是真的,有些不过是捕风捉影。
  她原本也知道,自己要做皇后,不可能什么都不被问,可今日一早,兄长递来的消息里却提到了一件事。
  ——有人已经开始私下查阿念。
  查他是何时来到她身边,出生何处,生父生母是谁,又为什么一直养在永乐郡主府。
  他们还没有把这件事拿到朝堂上。可既然已经有人在查,就迟早会问。
  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
  玉娘不想等到那一天。她蘸了墨,终于重新写下去。
  魏琰没有再催,只在另一边翻看奏疏。
  殿内一时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写到一半,玉娘忽然停下:“琰哥哥。”
  “嗯。”
  “‘请附籍于臣女名下’,这样写可以么?”
  魏琰这才放下手里的奏疏,伸手:“拿来。”
  玉娘却没给他。
  “你说就行。”
  魏琰看她一眼:“为什么?”
  “这是我的奏疏。”
  她答得理所当然,魏琰倒笑了一下。
  “那你还问我?”
  “我又不懂宗正寺那些规矩。”
  “那就别替宗正寺写。”
  玉娘怔了怔。
  魏琰抬手点了点她面前那张纸:“你只写你要什么。”
  “至于怎么附籍、记在哪一册,让宗正寺和礼部自己去议。”
  玉娘想了一会儿,把方才那几个字划掉。
  又写了一行。
  魏琰远远看着:“你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
  “……”
  过了一阵,她自己又觉得不妥,皱着眉把纸举起来看了看。
  “‘臣女无意使其列于宗籍’,这样呢?”
  魏琰没有回答。
  玉娘抬头。他已经从御案后起身,走到了她身旁。
  魏琰俯身看过那两行字。
  “可以。”
  玉娘这才继续往下写。
  她写得并不快:
  阿念是她在西域收养的孩子,生身父母无从追寻,这些年一直跟在她身边,由她亲自抚养。
  若她入主中宫,她也不会将他送走。
  写到这里,她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落下了一句——
  臣女既养之,便无弃之之理。
  魏琰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
  玉娘继续写:
  她无意让阿念列于皇室宗籍,也不会让他以皇子身份受封,更不会使他与储嗣之事有任何牵连。
  至于阿念往后的名籍、身份,应当如何安置,请宗正寺与礼部依制议定。
  她把最后一笔写完,长长吐出一口气:“好了。”
  魏琰伸手接过去。
  玉娘立即盯着他。
  他从头看到尾,看完以后,又翻回前面。
  玉娘等了半晌。
  “怎么样?”
  魏琰拿起她的笔,在其中一处添了两个字,又把另一处过于生硬的措辞圈掉。
  除此之外,再没有动。
  玉娘有些意外:“没了?”
  “没了。”
  “真的?”
  魏琰把笔放回笔架。
  “这是你的孩子。”他垂眼看她,“你自己说了算。”
  玉娘怔了怔。先前那场争执忽然又从记忆里浮出来。
  从回长安后,她不是没看出魏琰对这个孩子的介意,甚至一度担心他会避之不及。也正因如此,她才急着先把阿念的事安顿妥当,反倒将两人的心意搅成一团。
  可如今,他却愿意坐在这里,陪她一条条梳理阿念往后的安排与去处。
  玉娘心里忽然一松。
  到了这一刻,她才真正觉得,阿念的事可以从他们的婚事里剥离开来。
  她已经把自己的心意明明白白告诉了他。往后若当真成为他的皇后,也不必再有顾虑。
  她只是想嫁给他。
  玉娘低头看着面前那张纸:“那我明日就递出去?”
  “嗯。”
  “你不先替我压下来?”
  魏琰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不想等着他们来问么?”
  “是。”
  “那就递吧。”
  玉娘抿了抿唇:“他们大概要更生气了。”
  魏琰淡道:“立后议到今日,他们什么时候消停过?”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魏琰重新回到御案前。玉娘却还没把奏疏收起来,她摸了摸纸角,忽然道:“琰哥哥。”
  “又怎么了?”
  “如果宗正寺和礼部最后也议不出合适的办法呢?”
  魏琰翻开下一本奏疏。
  “那就慢慢议。”
  玉娘却还是有些不放心:“可这是阿念的事。”
  “我知道。”魏琰抬起眼,“所以才不能含糊过去。”
  玉娘看着他。
  “这事不能只靠我今日一句话压下去,咱们总得考虑往后。”
  “他的身份究竟该如何定,让宗正寺与礼部依制议清楚。该怎么落籍,该享什么、不该有什么,总要一条一条厘定明白。”
  他顿了顿。
  “规矩定下来了,以后就没人能再借这件事反复为难你们母子。”
  玉娘没有再问。她将那份奏疏重新铺平,用镇尺压住。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去。宫人进来掌了灯,殿中渐次明亮起来,暖黄的光一点点铺开。
  魏琰仍在御案后看折子。
  玉娘托腮望了他一会儿。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眉目沉静,棱角分明,眼神落在奏疏上时专注而安静。半边面容沉入灯影暗处,平静之下仿佛还藏着许多旁人无法窥见的东西。
  他偶尔提笔批下几字,再将奏疏翻到下一页,动作始终不疾不徐。
  玉娘心里忽然安定下来。她起身走过去,从身后抱了他一下。
  魏琰手上的动作停住,偏过脸:“怎么了?”
  “没什么。”
  她低头在他脸侧亲了一下,很快又松开手。
  “你看你的。”
  魏琰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到底没说什么,只抬手在她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玉娘似无所觉,只重新坐回那张小案前,把方才改过的地方誊写干净。
  两张案相隔不过数步。一边堆着今日送进宫里的军政奏疏,一边压着她刚刚写好的陈情。
  殿外北风掠过宫墙,吹得窗纸低低作响。
  玉娘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放下,长长舒出一口气。
  身后不知何时覆上来一道温热的气息。
  魏琰从背后环住她,俯首埋进她颈间,鼻尖贴着细腻的肌肤缓缓嗅闻,唇沿着耳后一下下吻了过去。
  “好了?”
  玉娘被他吻得颈侧发痒,才点了一下头,低低应了声:“嗯。”
  话音尚未落稳,腰身便骤然一轻。
  “琰哥哥——”
  魏琰将她抱了起来,几步走到御座前,把人放进宽大的座椅中。
  玉娘后背贴上靠背,一点凉意隔着衣料渗进来。
  熟悉的情形倏然掠过脑海。她仰头看着他,咬了咬唇,低声唤道:“……陛下。”
  魏琰眼神陡然一深。
  他分开她的双膝,俯身压了下来……
  十一月朔,长安已经入了冬。
  前夜霜重,天还未亮,宣政殿前的丹墀便覆了一层薄白。宫灯沿着长阶次第燃着,风从含元殿方向穿过来,吹得百官衣袂轻动。
  仗卫早已分列殿庭,文武百官依品秩各入班次。待侍中进言外办,两侧羽扇合拢,魏琰自殿后步出,升上御座。羽扇徐徐分开,殿前诸臣随赞礼俯身行拜。
  一番朝仪过后,百官重新肃立。
  今日原本该奏的几桩政事陆续议毕,朝参将尽时,宗正卿忽然从班中出列。
  “臣有事奏。”
  魏琰抬眼:“奏。”
  “永乐郡主日前上表,陈其养子颜知远之事。臣等奉旨与礼部参议,已有初议。”
  殿中原本已经稍稍松下来的气氛顿时又凝滞了起来。
  几名官员不约而同抬起头。
  这些日子,私下打听颜知远来历的人并不少。只是事情尚未查清,也始终无人将它正式摆到朝堂上。
  谁也没有想到,永乐郡主自己先开了口。
  宗正卿继续道:“郡主表中自陈,颜知远乃其西域途中所收养,生身父母、原籍皆不可考。自襁褓至今,一直养在郡主身边,以母子相称。”
  “郡主又言,若日后入主中宫,亦无弃养之意。”
  班列间终于有了些细微的动静。
  宗正卿像是没有察觉,仍旧照着手中奏牍往下说。
  “但郡主无意使颜知远列于宗正属籍,亦不请王爵,不以皇子礼待之,更不使其预皇嗣序次。只请朝廷依制厘定其名籍与日后礼秩,使母子名分有所归属,也免日后再生疑议。”
  这一次,殿中倒是安静下来。
  御史班中,有人垂眼看向手里的笏板。
  原本最容易拿来发难的几句话,已经被那封陈情表提前说尽了。
  身世不明,她自己先认下了。
  养子身份,她自己也认下了。
  甚至连最容易惹人猜忌的皇室属籍、王爵与皇嗣,她也提前一步划得清清楚楚。
  宗正卿继续道:“因此臣等初议,颜知远仍以永乐郡主养子论。名籍仍附郡主旧第,不入宗正属籍,不叙皇子序,不受皇子爵秩,亦与皇嗣无涉。”
  礼部尚书随后出班。
  “至于郡主册后,颜知远年纪尚幼,皇后若欲召其入宫,自无强绝母子之理。可另给出入宫禁凭验,乳母、保母随行。若偶尔留宿禁中,其居处、供给亦应另行厘定,不得比照皇子仪制。”
  殿中一时无人接话。
  片刻后,一名谏议大夫出列:“臣有一问。”
  魏琰抬眼:“说。”
  那人躬身道:“前汉亦有旧例。汉景帝王皇后入宫以前,已有子女留于外家,后来虽贵为中宫,也未因此列作帝女。由此看来,母子亲缘与帝室宗属,自可分而论之。”
  他顿了顿。
  “只是王皇后之女仍居外家。如今颜知远既不入宗籍,却又准其时常奉召入禁,甚至暂居宫内,与此前旧例终究不同。”
  “臣所虑的,正在此处。”
  魏琰没有立即开口。
  他垂眼看着案上的陈情表。纸上那几行字,是玉娘亲手写的:
  ——臣女既养之,便无弃之之理。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旧例能说明的,是中宫入宫以前已有的子女,并不会因此成为帝室子女。”
  “这一点,今日也一样。”
  他抬起眼。
  “只是旧例终究只是旧例。王皇后之女尚有外家可居,颜知远却是养子,年岁又小,总不能因其养母入宫,便将一个尚且年幼的孩子弃置宫外。”
  “颜知远不是朕的儿子,不入宗籍,不以皇子论,也不列皇嗣。准他入宫见自己的母亲,偶尔留居禁中,不过是念其年幼,便于照料。”
  魏琰顿了顿。
  “前朝没有定过这一条,不等于今日不能定。”
  那谏议大夫沉吟片刻:“臣只是担心,名籍虽分,恩遇日久,却渐有皇子之实。”
  这一次,魏琰没有反驳。
  “这话有理。”
  殿中几人抬起头来。
  魏琰看向礼部尚书。
  “所以这一条要写清楚。”
  “既不以皇子论,便不得用皇子之号,也不享皇子爵秩、仪卫与恩荫。准其奉召入宫,是因为他是皇后的养子,不是因为他成了朕的儿子。”
  礼部尚书躬身:“臣明白。”
  宗正卿也道:“臣等会同礼部,将名籍、称谓、仪卫、供给一并厘定。”
  魏琰点了点头。
  “名分既能分清,母子之义也不必废去。”他停了一下,“《中庸》有言,仁者,人也,亲亲为大。”
  魏琰目光缓缓扫过阶下。
  “诸卿今日所虑,无非是正名分、明礼制。如今宗籍、爵秩、皇嗣皆可一一厘清,母子亲情亦能保全。”
  “如此,礼有所守,亲亲之仁亦可两全。”
  殿中静了片刻。方才出言的谏议大夫躬身道:“若诸项皆能明定,臣无异议。”
  魏琰看向宗正卿:“那便照此详议。”
  “是。”
  此事至此,也只议定了大略。
  颜知远日后如何奉召入宫,乳保如何随行,若留宿禁中又依何等规制,仍需宗正寺与礼部逐条厘定。
  但最要紧的几项已经有了定论。
  他仍是玉娘的养子,不入帝室宗籍,不以皇子论,也不涉皇嗣。
  至于颜知远之事,既有玉娘的陈情在先,便很难再成为攻讦中宫失德的口实。往后再议,所议的也只是他的名籍与礼制该如何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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