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闻祈和齐定国、徐江一同下到一楼。
他们抄了近路,走得是一条蜿蜒的石板小路。高大的树上绿叶层层舒展,挺拔雅致,枝头开满火红的花朵,烈焰一般燃烧着。
三人捡着些不太重要的话打破一路的安静,宋闻祈低声应着,蓦地肩头多了片红色的花瓣,他侧头定定看了一眼,然后抬手漫不经心拂落。
警车停在黑色的铁门外,齐定国上了驾驶座,徐江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正准备上车又突然回头,一条手臂搭在车门上,“对了,宋先生。冬葵以前应该不是和你们生活在一起吧?”
宋闻祈颔首。
“那她之前是在哪里?听她口音,还真一时半会儿猜不到。”
宋闻祈隐隐察觉他的意图:“徐警官,她才十七岁。”
徐江沉吟着,最后道:“是这样说没错,但是有时候,”,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有些问题不捋明白这里不得劲儿。”
宋闻祈黑眸一闪,忽而轻笑,“警察的职业病,我理解。不过我也是刚把她接过来,对她之前的事一概不知。要是徐警官哪天解惑了,不知道能不能告诉我?”
徐江最后什么话都没说,只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上车。
宋闻祈目送警车离去,没听到徐江在车里吐槽他“活泥鳅,滑不溜秋的。”
也就是这个时候,宋闻祈感受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接听,余光瞥见一道飞快离开的身影。他想追上去,却被电话拦住了脚步,眉心瞬间紧蹙,“我马上过来。”
宋闻祈眼看着冬葵上了一辆计程车,自己却只能往停车库走。
电话里助理一直在说话,“宋总,灯塔计划2.0的所有活动都被叫停了。”
“什么原因?”
起因是今早凌晨在某个平台的一篇帖子。
用词犀利,又不指名道姓,全文暗戳戳地在说某宋姓老板和他一手养大的萝莉女星的秘闻。又缝合其他国家新闻的照片,更加生动地歪曲这位老板创建灯塔计划的初心。
除了宋闻祈本人和灯塔计划外,寰宇传媒也受到波及。花大力被捧起来的小花赔了天价违约金被挖,投标的政府文娱类项目被截胡。
甚至有人带头揣测,寰宇传媒以公益之名采集数据,收集到的儿童信息是用于商业用途的。至于是哪个商业用途,则给吃瓜群众留下空间去想象。
而这样的阴谋论满足了大多数网友茶余饭后的想象。
助理越说声音越低,“小唐总说,可能过几天要开董事会,让你做好准备。”
黑色宾利在昏暗的车库亮起车灯,宋闻祈上了车后,只淡淡嗯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发动引擎时想起冬葵,先把电话打给夏织。
女孩哽咽的声音在车里响起:“闻祈哥。”
“吵架了?”
“没有。”,应该是单方面被冬葵骂。
“公司有点事,我得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冬葵刚刚跑出去了,你看下你有空还是你找朋友问下,她去哪儿了。”
“好。”
宋闻祈默了下打算挂断电话,又硬邦邦道:“别哭,她话是难听,但是受过很多委屈也是真的。”
“我知道的闻祈哥。我就是有点不知道怎么办,她一点儿都不愿意接受我。”
“会好的。”
除此之外,宋闻祈好像也找不到其他安慰的话。
*
比起夏织,更先找到冬葵的是陈锋。
说来也巧,那会儿他刚从温柔乡睡醒,坐在床头边喝水边刷手机。某个平台跳出今早的新闻,陈锋点进去看,越看越皱眉,然后打了个电话,“给我把死者资料发过来看下。”
那边发的也很快。资料很全,里面还有死者现场照片——吴护工明显是在即将入睡前被杀的,现场有打斗的痕迹,被撬开的保险箱空荡荡地摔在尸体旁边。
陈锋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把精致繁复的匕首,与此同时好友在电话里笑道:“你猜我看到谁了?”
他没说话,好友自问自答:“就十六班那个冬葵,看着清高得很,扭起来也很骚啊。”
陈锋倏地皱眉,“冬葵?在哪儿?”
好友给他报了个位置,是淮江一家臭名昭着的夜店,从下午两点就开始营业,也难怪冬葵这会儿能进去。
陈锋迅速起床,旁边女朋友迷糊地问他:“去哪儿呀?”
他穿着裤子系着皮带,有丝敷衍:“有事出去。”,连短袖都是抄在手里,边走边穿,也没来得及回他女朋友后面一句问话:“什么时候回来呀?”
陈锋到那家店的时候还不到五点,里面已经醉生梦死很久了。大厅里音乐震天响,舞池里挤着群魔乱舞的男男女女。
他找了好一会儿才看见挤在最中央的冬葵,穿着红色的紧身吊带和超短的牛仔裤,一张脸不施粉黛却布着酡红,她眯着眼舞动着,其实有些僵硬,手里握着瓶酒,跳两下就喝一口。
整个人上头得不行。
陈锋嗅到错综复杂的味道就知道这里面不干净,好不容易挤进去,用了十足的力气一把握住冬葵的手腕将人拉走。
冬葵这会儿软绵绵的,也跟着他走。陈峰看她乖顺的样子,有点无语,也好歹是他,换个居心不良的人今晚她得出事。
也不对,以她的本事,还不见得。
陈锋带她上了二楼,随手推开一个没人的包厢,将她往沙发上一摔。酒瓶卸力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让他头痛。
而冬葵像是刚睡醒,睁开眼,看清自己面前站着的人,笑道:“你来找打的吗?”
“就问你一个问题,天使孤儿院那个护工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冬葵看着他突然发笑,“当然啦,不然你以为我来你们这个地方干嘛?”
“你动的手?那个护工,是被人一刀割喉的,干净利落。”
而她却不说话了。
陈锋弯腰过去掐她下巴,“说话!你知不知道齐宥他爸......”
是出了名的包青天。
可他话音突然顿住,像是想通了什么,露出荒唐的笑,用肯定的语气道:“所以你才接近齐宥。”
“他妈的,冬葵你...”
他看着冬葵缓缓挽起的唇,突然失语,还没反应过来身体被翻转,女孩提着匕首抵在他喉咙处,“轮到我问你了。”
她的声音有丝沙哑,浑身带着酒气,“你,怎么知道西楼啊?”
陈锋看着她愈发精致漂亮的脸,脑袋里却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年也是如此炎热不同寻常的一个夏天,他看到泡在巨大玻璃罐子里的小女孩。
那张脸苍白没有血色,长长的睫毛被水波荡漾,就像洋娃娃浸在水里。隔着那层玻璃,他伸手触在洋娃娃的脸上,嘴里唤着玻璃缸上贴着的标签:
“西楼。”
而像这样泡在水缸里的洋娃娃,摆满了陈锋身处的这个空间。
里面明明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能睁开眼睛,也没有一个能说话。那么的安静,安静到他似乎能听见那群洋娃娃身体里血液被冻结的声音。
他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活着。
但那一刻,陈锋知道,自己心里某个僵硬的角落不知不觉中坍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