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束玫瑰

  城郊一处浅滩。
  密林深处，参天的大树和杂乱的灌木拦截了警车的去路。
  燕临的车开不进去，只好弃车徒步进入。
  案发现场已经拉好了警戒线，许多穿着警服的警员正有条不紊地进行手上的工作。
  “燕哥！在这里！”
  齐威眼尖，一眼就看到燕临，冲他挥了挥手。
  燕临大步走近，视线下移，看到尸体后眉头紧蹙起来。
  从警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死状如此惨烈的尸体。
  沼泽边的浅滩上静静趴着两具男性无头尸体，头被一刀切下，不知所踪。
  尸体肚子被开膛破肚，里面的脏器不翼而飞。
  两名死者浑身湿漉漉的，还沾着湖里的水草，身上仅穿着一条男士内裤。
  夏季的高温导致尸体表面已经呈现出轻微巨人观现象，四肢肿胀，发出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
  法医正在旁边勘验尸体，痕检科的同事是个年轻男孩子，带着厚厚的医用纱布口罩，正拿着照相机对着尸体拍照，尸体的气味太恶臭，还没拍几张便跑在树下呕吐。
  齐威也捂着鼻子站在一旁，脸色难看，他跟燕临简单说着尸体发现的经过。
  “尸体是今早一个护林工人发现的，本来绑着石块沉到湖底，没想到绳索脱落，被水草缠住了身子，这才浮了上来。”
  齐威怂了怂鼻尖，有些好笑的说道，“那个护林员也吓了一跳，战战兢兢打了报警电话，硬撑着我们到了才晕过去，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打滴漏呢。”
  看到死者胳膊上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以及手指尖的长年累月被锡纸熏染出来的焦黄色印记，燕临眸色暗沉。
  这些都是常年吸毒人员的特征。
  “查清死者身份了吗？”他问道。
  “查到了。”
  “两名死者身上都有特殊的纹身图案，结合吸毒人员的身份，在数据库里查到了两个人的信息。”
  “一个叫杨大勇，一个叫谭云春。都是昆市本地人，都有数次犯罪吸毒前科，已经被我们处理很多次了。”
  齐威顿了顿，神色凝重，“他们俩也是这次蓝玫瑰毒品案里，那个毒枭发哥手下的马仔。”
  燕临点点头，没有说话，视线落在脖颈处的切口。
  切口边缘整齐光滑，腹腔的脏器切除很完整。
  手法极其专业，并且经验十分老道。
  绝不是普通毒贩能干出来的事，更像是专业杀手做下的案件。
  一般的毒贩会为了争抢地盘和毒品大打出手，但大多都是冲动作案，手法粗糙没有条理，且没有经过专业的训练，伤口处应该有犹豫失误的情况。
  但专业杀手不同，他们训练有素，有专业完整的人体结构知识，知道如何杀人、处理尸体，且不被警察发现。
  莫名的，燕临想起那个一直跟在云妮后面的保镖。
  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预感，这件事和他脱不了干系。
  燕临和齐威走到法医面前，法医摘下口罩，将痕迹提取物递到他面前，说道。
  “经过我们初步判断，两名死者的死因皆为枪伤。”
  “枪伤？！”
  齐威愣了一下，声音拔高，表情难掩诧异。
  涉枪涉毒案件，在国内，都是重案。
  “对”，法医点点头，“死者躯干并没有任何致命伤，尸体头部切口创面整齐，创面颜色无明显变化，腹部切口也是如此，并无生活痕迹，皆为死后伤。”
  法医用手指向尸体脖颈断面处说道，“这里并非第一案发现场，我们只在尸体靠近脖颈处的表皮组织上发现少量的火药残留。”
  燕临追问，“死亡时间呢？”
  法医摇摇头，“尸体在水里浸泡太久，加上雨林内湿气含量极重，尸体腐败严重，已经呈现巨人观。并且两具尸体的内脏消失，无法靠提取胃内容物作为佐证，我们只能大致判断为一周左右，具体的死亡时间还需要带回法医室进行解剖分析。”
  燕临沉着脸，点头，“辛苦了。”
  “燕队长，这个案件的凶手应该有相关的人体专业知识，不是我们的同行，就是…”
  法医的话和燕临的猜测不谋而合。
  这起突如其来的杀人案，给所有人的心头笼上了一层厚重的阴云，掀起波澜。
  风雨欲来。
  *
  回到警局，燕临等人便马不停蹄的进入案件调查当中。
  城郊发现无头尸体杀人案的消息瞒不住，像一阵风似的很快传遍了全城，人云亦云，被传的更加邪乎。
  传到最后竟变成了城里有个砍头的恶鬼，只有砍下一百颗头颅才能转世投胎。
  老百姓人心惶惶，纷纷闭门不出，生怕自己被鬼盯上，成为了他投胎的助力。
  一时之间，杜门不出。
  警局门外天天堵满了想报道一手新闻的电视台记者，尤佳佳每天都被迫应付各种各样的问题，烦不胜烦，人都憔悴了一圈。
  情况传到局长尤国昌的耳朵里，尤国昌对此大为震怒，立刻下令封锁消息，拍了桌子限令燕临一周内抓出杀人凶手。
  燕临和齐威等人天天奔波调查，24小时连轴转。
  这个年代监控摄像头并没有普及，他们只有采取最笨的办法，四处走访调查两名死者生前的活动轨迹。
  杨大勇和谭云春是发哥手下重用的马仔，在毒贩里有一定地位，手下也跟着几个小弟。
  案发前一晚两人聚在一处饭店喝酒直到凌晨才离开，饭店老板对他们印象深刻。
  称两人似乎在为了什么事情争吵，脸色难看，言语间提到了钱、货和缅甸，还有玫瑰等字眼。
  杨大勇面露犹豫，有些害怕，反倒是谭云春神情激动，一直亢奋的挥舞双手。
  老板知道这些人不简单，怕惹事没敢多听。
  燕临结合老板的叙述，突然问了齐威一个问题。
  “边防站最近有什么情况吗？”
  齐威愣了一下，“没有啊，咱们的人每天都盯着出入境的人里都没什么可疑的。”
  燕临想起云妮寄给素昆的那个明信片，电光火石间，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们要开始行动了。”
  “齐威，通知下去，加强边防巡查。”
  “是！”
  尤佳佳跑到办公室里躲清闲，拿起案发现场的照片仔细观察，虽然是个女孩子，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恐惧的神色，反而好奇的问齐威，“师哥，凶手为什么要拿出死者的内脏？”
  “还能为什么”，齐威拍拍卷宗，有些得意的炫耀，“警校的时候师父就讲过这个案例，扔掉内脏抛尸水里是为了避免尸体浮起被发现。”
  “若埋尸于地下，内脏腐烂的气味会引来山林野兽将尸体刨出被发现。”
  所以有经验的杀手都会选择单独处理尸体的内脏。
  更侧面证明了这起恶性凶杀案的嫌犯是有预谋的专业杀手。
  就在众人精疲力竭时，传来一个好消息。
  死者的头颅找到了。
  看到兴冲冲跑回来的分局同事，齐威问道，“在哪儿找到的？”
  “在城北的垃圾处理站，差点就被埋了，还是我们的缉毒犬聪明，花了两天从垃圾山里闻出来的。”
  “那两颗脑袋血次呼啦的，裹满了垃圾污水，差点没认出来是人的脑袋。”
  同事笑得很开心，不住的夸奖着警犬。
  燕临也罕见的露出笑意，“是不错。”
  齐威耙了耙短寸，“嘿、这孙子够精的，知道垃圾场占地面积大，我们不可能一点点翻找，到时候全丢坑里一埋就什么都消失了。”
  “弹壳呢？”
  他们现在急需通过弹壳确定凶手使用的手枪型号。
  “在脑袋里卡着呢，已经送给法医室了。”
  “嗯”，燕临点点头。
  案件终于有了进展，心下稍稍松了口气。
  莫名的，他突然想起了云妮。
  这些天燕临都没有和云妮联系，云妮几天前发来讯息邀请他游玩，都被他有事推脱了。
  燕临摸了摸口袋里的挂件，尖锐的棱角时刻都提醒着他两人难以逾越的身份鸿沟。
  云妮发来最后一条简讯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说不清是为什么，他没有回复。
  思绪总是频繁的回到两人最后在一起的那个夜晚。
  那晚的夜风太过轻柔，少女的体香顺着发丝轻拂他的胸膛。
  那双带笑的眉眼，和乖巧的微笑。
  在每一个难熬的夜晚都进入燕临的梦里。
  燕临生性冷淡，却频频为了任务对象心底浮起涟漪。
  他的沉默，不如说是一种自我惩戒。
  惩戒自己铸下大错，违背了初衷。
  惩戒自己，在独木桥上落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