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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

作者:云压雨字数:4183更新时间:2026-08-26 12:59:42
  翌日清晨,随沉怀瑜一同前来的卫府人手已将院中山匪尸首尽数清整,被掳的那名沉府家丁亦已寻回。沉怀瑜嫌那马车曾为群匪所据,不愿再用,遂遣人去另置一辆新舆。他打算先让李含章与自己同骑下山,将她安顿在距卫府二十里外的一处驿站,而后再独自向卫崇辞行。
  李含章不愿再登那马车,也不愿同沉怀瑜共乘,奈何自己不谙御马之术,只得由他抱着翻身上马,与他同乘一骑。
  此刻李含章安静地坐在他怀中,一路无言。沉怀瑜起初还怕她不肯与自己同骑,以她那性子,怕是走着下山她亦敢,可即便如此,她走,他便陪她走着,便是就这么一路走回京城,也未尝不可……至少,能晚些入京。
  山间朔风凛冽,刮得人面颊生疼。沉怀瑜用披在自己身上的大氅将她密密裹住,又往怀里拢了拢,低声问:“含章,冷不冷?”
  李含章听他唤自己名讳,浑身一僵,冷声道:“莫这般唤我。”
  “好,大姐姐。”沉怀瑜也不在意她此刻冷言冷语,从晨起至今,她连看都未正眼看他几回,更遑论开口说话了。此刻她便是骂他几句,也比这般不理不睬强得多。他顿了顿,又问:“大姐姐冷不冷?”
  然而换了称呼,李含章却依旧不肯应声。沉怀瑜沉默片刻,又寻了个话头:“大姐姐从前可曾骑过马?”
  可怀中人依旧没有半点回应,直到一滴温热的泪珠落在他紧握缰绳的手背上,他才惊觉她又在落泪。连忙抬手扳过她的脸庞替她擦泪,放软了声线温声劝慰:“别哭了,山间风烈,若是落下迎风泪这顽疾往后该如何是好?”
  谁知李含章听了这话,反倒哭得愈发汹涌。身后谢宜珩听见前面女子的哭声,当即夹动马腹想要上前,沉怀瑜察觉身后急促的马蹄声,当即扬鞭催马,将谢宜珩远远抛在了身后。
  骏马疾驰如飞,吓得李含章僵坐不敢稍动,连哭声也戛然止住。旋即又觉身后那人胯下那物竟胀了起来,随着马背起伏,一下下蹭在她臀上。李含章猛然回首,含泪狠狠瞪了沉怀瑜一眼,便奋力挣扎起来。
  沉怀瑜亦觉此刻那物胀得当真不是时候,见她挣得厉害,又怕她跌下马去,忙收臂将她箍得更紧,哑声道:“莫动了,再动就要摔下马去了…你越动,便越硌着你。”
  李含章闻言,当即带着哭腔喊道:“那便摔死罢!”
  沉怀瑜闻言眉头紧蹙,他最听不得她说这个“死”字,昨夜她伏在被褥间,一边哭一边求他拿剑刺死她,现下又说要摔死,这般决绝之语听得他心口疼得抽不上气来。
  他知她内心悲愤,知她与他做下这般事,一时半刻断然无法释怀,他不奢求她此刻便能谅解,可只要她还在眼前,他便还有时日,还能慢慢偿还,慢慢向她剖明自己的心意
  他亦深信,她待他绝非仅仅是嫂嫂怜小叔那般,平日观她眉目间,于他总有几分旁人所无的温软之色,他觑得分明,亦记挂良久。他信那温软之下必有所隐,不过为礼法所镇、为心障所蔽,她自不敢认、亦不肯认罢了。若果真无情,昨夜何以宁肯与他一同步入此万劫不复之渊,也不肯委身那谢宜珩?
  他亦知她畏惧归京之后要面对的那些人与事。他自不敢担保此去还京,万事犹能如昨,却必定倾尽全力,护她不受苛责、不遭旁人指点。他深知此举必伤及她们姐妹情分,然亦会竭力挽回,教她们莫因此而生分,若当真要怪,便怪他这般能心分两处之人;倘若兄长因此厌弃于她,他便即刻将她接回自己院中,或出府另居亦可,毕竟按那婚约来看,她本就是自己的妻。
  沉怀瑜压下那纷乱的思绪,将头靠在怀中那人的颈侧,沉声道:“莫要这般说了.......”
  李含章听罢,只兀自垂泪不语。二人循着山间道路前行,一路缄默,直至抵达那处驿站。
  驿站门外,如云一众仆婢早已在此等候。眼见李含章平安归来,如云险些喜极堕泪,可又见自家姑娘神色凄郁,双目红肿,显是几番痛哭,那沉怀瑜在马上将她搂抱得那般紧密,一股不祥之感顿时袭上心头。
  沉怀瑜环着李含章翻身下马,待她双脚站定,便伸手想去执她的手。指尖才刚刚碰上,便被她猛地用力抽回。沉怀瑜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却并不多做言语,只沉声叮嘱:“我须得先去向师父拜别,你在此处等候,我去去便回。”
  李含章听罢,一言不答,径直步入驿站。
  正此时,谢宜珩亦策马赶至,低声唤道:“含章。”说罢翻身下马,行至她面前。
  李含章闻听呼唤,脚步倏然顿住,旋即转过身看向谢宜珩。谢宜珩望着她哭肿的眼眸,心底满是悲戚,缓缓开口:“我这便要返回靖朔……你此番回京,务必要一路平安。”
  李含章嗓音沙哑,缓缓开口:“谢公子,昨日劳你入山奔波搜寻,这份恩情,含章铭记于心。靖朔路途迢迢,公子也务必珍重。”
  沉怀瑜立在一旁,望着二人彼此话别,心底妒火与怒意交织。自清晨直至此刻,李含章同他所言寥寥数语,可对着谢宜珩,却说出这许多话来。她不许自己唤她名讳,偏偏任由谢宜珩这般亲昵相称,一念及此,胸中愤懑更盛。
  他冷沉沉扫过二人,再不逗留,翻身上马,扬鞭径直往卫府疾驰而去。
  待到谢宜珩亦策马远去,如云连忙上前,满心焦灼地询问自家姑娘昨日遭掳之后的遭遇,问她身上可有伤势,可曾受歹人的折辱。李含章听罢,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肯多言。
  如云心知驿站往来人多眼杂,绝非细谈之处,不敢再追问,连忙引着李含章入内歇息,又吩咐驿丞沏上一壶热茶送来。
  卫府之内,卫崇与徐尹听闻李含章安然无恙,皆是松了一口长气。若是户部侍郎的嫡女、游击将军之妻,赴过他的寿宴之后竟遭掳掠下落不明,那必将生出无穷祸事。所幸如今人已平安归来,二人便再三叮嘱沉怀瑜,命他务必好生宽慰李含章,不可再生嫌隙纠葛。
  沉怀瑜听罢,只默然颔首,随即向卫崇拜别,转身折返驿站。
  驿站门前,新备的马车已然收拾妥当。前方那一辆更为宽绰,原是分派给沉怀瑜与李含章乘坐,由两名沉府家丁驭车;如云随同东院的一名婢女,连同何居、张硕,则居于后方另一辆马车。
  沉怀瑜率先踏上马车踏板,立在车辕旁,见李含章行至近前,便伸手欲扶她上车。孰料她恍若未见,径直越过他,往后头那辆马车走去。
  沉怀瑜眉头一蹙,当即跨步上前,一把扯住她手腕,欲将她拽回前车。李含章却不知何时自他腰间摸走了一柄匕首,此时被他扯住,霍然将藏在袖中的利刃横在自己颈前,泪光盈睫,怒目而视,颤声喝道:“放手!”
  这般举动,惊得周遭仆婢尽数惶然失色,纷纷屈膝跪地,连声苦劝她放下匕首,万不可一时冲动。沉怀瑜望着颈前寒光,目眦欲裂,心口痛怒交缠,双唇紧紧抿起,手上仍旧不肯松开半分。
  两相僵持片刻,沉怀瑜竟直接伸手攥住匕首锋利的刀刃,转瞬之间,殷红的鲜血便自指缝汩汩淌出。李含章骤见鲜血,心神大骇,手一松,匕首当即脱手。
  他抬手便将那柄匕首狠狠掷落于雪地之中,不顾手掌伤口淌血,伸手扣住李含章,将她推搡摁入马车之内,重重合上厢门,旋即转身便走向后方那一辆马车。
  如云与另一名婢女无奈,只得移步前车,入内陪伴李含章。车厢之中,李含章早已泪流满面,一见如云登车,当即失声恸哭。如云心中亦是凄然,连忙上前劝慰,追问究竟发生了何等变故。自昨日姑娘仓促决意回京之时,如云心底便满是疑云,今日又闹出这般惊心动魄的事端,只叫她又惶惧又茫然。
  李含章一面垂泪,一面缓缓将前夜沉怀瑜唐突冒犯,以及山中历经的祸事道出。如云听得心神震颤,一时竟寻不出合适言语宽慰,只勉强劝道,此事终究是情势所逼,身不由己,待日后李含钰与沉怀瑾知晓全部原委,想来必会体谅姑娘的难处,至于心存妄念的沉怀瑜,便交由他的兄长责罚便是。
  可李含章心中始终耿耿难安。念起彼时自己不肯委身谢宜珩,半推半就之下,反倒铸成这般无可挽回的大错,她既恨自己当断不断,又恨自己心底那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如今想来,桩桩件件都是自己的罪过。
  身侧那名婢女听完主母的遭遇,也只觉她着实身不由己,便出言宽慰,言道她与谢宜珩本就交情浅薄,倘若彼时屈从于他,未必便是善果,反倒还要担忧谢宜珩将此事四处散播,平添无穷祸患。如今事已至此,沉怀瑜终究是沉家人,一切是非交由沉怀瑾裁断即可,以沉怀瑾宽和仁厚的性情,定能够体恤苦衷。
  可一提及自己的夫君沉怀瑾,李含章心中悲意更盛,她抬手欲举袖拭泪,眼角却瞥见衣衫之上,沾着方才沉怀瑜握刃受伤留下的血迹,触到那一点殷红,烦痛一齐翻涌,她再也克制不住,哭得愈发哀切。
  后方车厢本就窄隘,沉怀瑜落座其间,更觉局促逼仄。何居屏息凝神,正小心翼翼为沉怀瑜掌间的伤口敷药缠帛。
  目睹今日这番轩然大波,再回想往日沉怀瑜与不肯李含章共处一室、李含章独自回京这些事端,何居心中早已将其中纠葛猜了个七七八八。他暗自替自家二爷郁结烦闷,恨不得此刻调转马头,径直重回边关,念及待返京城、踏入沉府之后,还不知要掀起多少风波祸乱,不由得满心烦忧。
  眼见沉怀瑜眉头深锁,面色沉凝,何居终究不敢出言劝慰,万般言语尽数压在喉底。说到底,是自家二爷觊觎兄嫂,而这位嫂嫂,又恰好是他娘子的嫡亲姐姐,这般心事行径,悖逆伦常,实在荒唐不堪。
  沉怀瑜此刻只觉自己较那谢宜珩也好不到何处去。他骂谢宜珩痴心妄想,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厢情愿?返京之后的种种局面,他桩桩件件都想遍了,却独独漏了最关键的一桩,那便是李含章或许本就对他无意。她对他笑、对他温言关照,不过是看在他身为她小叔、身为她妹夫的份上罢了。昨夜与他那般,亦是半推半就、事出无奈,在他身下几乎没有一刻不曾落泪。他还曾想,若是大哥因此厌弃了她,他便接她与自己同住,却不料她压根就没起过这般心思,纵使大哥当真厌弃,她怕也不会离开他大哥半步。
  在她心底,他怕比那谢宜珩还要可恶几分,那谢宜珩最多言语唐突她,而他却教她陷入被山匪掳走的险境,又是他迫她行此悖伦之事。方才她那般决绝地将匕首抵在颈间,只为了不与他同乘一车,那一幕刺得他心中又痛又怒,却终究无话可说。
  一行人直往京城而行,及至日暮,方至下一驿站,又需歇宿过夜。
  李含章率先下了马车,方站稳,便见沉怀瑜自她身侧径行而过,目不斜视,竟连一个眼神也未曾予她。她垂眸瞥见他掌心那裹伤的布帛上犹自渗着血迹,心头一阵钝痛,又见他这般冷落疏离,心中却是涩意翻涌,久久难平。
  此后三日,一路驰行直至归抵京城。二人纵然迎面碰上,亦绝不四目相对,更无只言片语的交谈。周遭气氛窘迫凝滞,连随行一众婢仆,都只觉心绪压抑,百般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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