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薇尔!伊薇尔!!!”
阿列克谢在冰冷的机甲驾驶舱内,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重重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坚固的金属面板发出一声闷响,无数数据流瀑布般滑过,却没有一个是他想要的。
“再次联系自由号!给我接通她!”
辅助AI沉稳的电子音毫无起伏地响起:“信号源已消失,无法建立链接。”
“你们该死——!”
怒火烧穿了理智,狮心王璀璨的金色机身在虚空中一个回旋,绣着白蔷薇的紫色披风划开凄美的弧线。
全长八米的巨型重剑王权翻转,剑刃上高频振荡波嗡嗡作响,宛如雄狮的怒吼裹挟着摧枯拉朽的气势,朝着不远处一艘倒霉的裂魂者战舰悍然劈下!
“不是……”驾驶舱里的星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救命啊啊啊啊!!!”
一道鬼魅般的黑影闪至他面前,架住王权的剑锋。
“你发什么疯?”洛里安的内部通讯接了进来。
“滚开!”阿列克谢像一头被触怒的雄狮,根本不听劝,“要不是你们这群阴沟里的老鼠追着不放,伊薇尔怎么会进虚空坟场?!”
“都说了不是我们追的,你该问问你自己,在外面惹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连累了伊薇尔。”洛里安的声音冷了下去,绿色的蛇瞳里满是嘲讽。
酸蛇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阿列克谢燃烧的怒火上。
其实说来说去谁都不能怪。
怪只怪运气不好。
宇宙浩瀚无垠,千变万化,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坐标点会出现一个极其罕见的虚空坟场。
普通碎星带的威胁是被动的,其运动模式符合基础的引力规律,可以被预测,能否通过,取决于驾驶员的技术和载具的性能。
但虚空坟场不一样。
这里的引力场是扭曲的,它会污染传感器读数,让最先进的雷达都变成一堆废铁,导航系统彻底作废,这里是所有探测器的盲区,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流沙沼泽,越是挣扎,它吞噬得越快。
有记载以来,唯一活着走出虚空坟场的是神圣帝国一位早已作古的传奇宇宙探险家。
那位S级哨兵当年操控着一台帝国最顶级的机甲进入其中,本是全程直播的星际探索,可刚进去没多久信号就彻底中断,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陨落。
直到半年后,人们才在距离坟场极其遥远的另一片星域,找到了她和她那台几乎被拆成零件的破碎机甲。
找到时,那位身体素质堪称变态的S级哨兵也只剩下一口气,奄奄一息。
连S级哨兵都是如此下场,更何况是伊薇尔这样一个身体孱弱的初级向导!
阿列克谢的胸膛剧烈起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窒息的恐惧淹没了他。
他死死盯着那片吞那片连光线都能扭曲的黑暗,仿佛能看到伊薇尔在里面无助哭泣的模样。
下一秒,他做出了决定。
金色的狮心王毅然决然地转身,背部的推进器喷射出耀眼的紫色光焰,如一颗义无反顾的流星,一头扎进了那片代表着死亡与未知的碎星带。
洛里安操纵着冥蛇,静静地悬停在原地,他看着那个消失的金色光点,毫不犹豫地催动机甲,化作一道暗绿色的流光,紧随其后,消失在坟场的边缘。
“团……团长?!!!”
公共频道里,留守的裂魂者星盗们炸开了锅。
“那个……我们要不要跟上?”一个新来的菜鸟结结巴巴地问。
“跟个屁!”一个老油条立刻吼了回去,“你是S级哨兵,还是有团长那种顶配机甲?好好给老子在这儿等着!运气不好,说不定咱们就得换团长了……”
“我不想换啊!”另一个星盗哭丧似的嚷嚷,“上一个团长天天就知道压榨我们,还是洛里安团长好,跟着他有肉吃……”
……
……
自由号内,头顶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
伊薇尔抬起头,看见厚重的合金天花板竟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揉捏过一般,凹陷扭动,呈现出诡异的波浪形态。
来自四面八方的撞击与刮擦声连绵不绝,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巨爪在船体外疯狂地抓挠撕扯,每一次剧烈的撞击,都让整个船体像一座被敲响的古钟,沉闷地轰鸣。
“怎么回事?”伊薇尔轻声问,但她知道不会有回答。
AI已经彻底沉默。
不妙的预感油然而生。
她当机立断,转身奔出中央控制室,直奔救生舱存放室。
刚跑出两步,脚下一空。
轰——
人工重力场在连绵的冲击中猝然崩溃!
伊薇尔的身体瞬间一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上漂浮起来。
与此同时,所有未被固定的物品——数据板、离子笔、活动座椅、没喝完的饮料……全都缓缓地升入空中,在应急的红光下,上演着一场诡谲僵硬的木偶戏。
随即,远处舱壁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嘣!”一声巨响,那是支撑结构达到极限,被活生生拧断的声音。
正上方的天花板猛地向内凸起一个恐怖的弧度,四周墙壁上装饰性的铆钉,犹如狙击枪挨个点射,在一连串尖锐的呼啸声中,一颗接一颗地迸溅出来。
伊薇尔悬浮在半空,淡银的虹膜清晰反映出那些“子弹”的轨迹。
她不会武技,但圣厄迪斯为了保证她的健康,从小瑜伽舞蹈一样也没少让她学,柔韧的身体在失重环境下展现出了惊人的协调性,轻轻一扭腰肢,一个完美的空中转体,便险之又险地躲开了数颗迎面射来的铆钉。
从外面远望,曾经优美的自由号宛如一颗被投入石磨的麦粒,正被无情地碾压。
又一块小山般巨大的星体残骸,老爷爷散步似的,慢悠悠撞上飞船的侧舷,坚固的装甲瞬间向内凹陷撕裂,露出漆黑的内部结构。
随后,无数较小的陨石组成的“冰雹”倾泻而下,将脆弱的引擎阵列砸得千疮百孔。
飞船在连续不断的重击下剧烈震颤翻滚,各个结构发出无声的哀嚎,珍珠白的陶钢外壳一片片剥落,像是在经历凌迟的酷刑,在默不作声的死寂中,缓慢决绝地走向支离破碎的终局。
伊薇尔像在水中游泳一样,摆动手臂,在漂浮的杂物间穿行,划到控制室门口。
啪!啪!啪!
墙壁内的电路一个接一个地短路爆炸,火花四溅,头顶的灯光一片接一片地熄灭,黑暗如同涨潮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
环境维持系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失效。
气压骤降,空气迅速变得稀薄寒冷。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呼吸带着淡淡的白雾,越来越费力。
但她记得救生舱存放室的位置,自由号完整的立体建模地图,在她的大脑中纤毫毕现地浮现。
存放室,出了控制室十米,再左拐。
伊薇尔咬紧牙关,摩挲前行。
幸好离开伯利恒后,电影电视剧没少看,让她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做,如果她还是刚出蔷薇庄园的水准,便只能待在控制室等死。
就像最初那次被裂魂者劫持一样,其他乘客求饶的求饶,交涉的交涉,只有她什么都不懂,呆呆地坐在那里。
“咔嚓——”
黑暗里,某处舱壁被彻底撕裂,断裂的管线喷射出最后的电火花与冷却液,像是生物动脉破裂般凄惨。
冷。
宇宙真空透过舰体裂缝直接传递来的低温,要将灵魂都冻结,掠夺一切生机的刺骨森冷。
暴露在外的皮肤像是被无数根淬了冰的针同时刺扎,鼻腔和喉咙在吸入稀薄空气时,传来类似灼烧的感觉。
这点疼痛,伊薇尔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循着记忆,在黑暗中继续“游”向存放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的速度赶不上氧气流失,呼吸变得无比艰难,胸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能汲取到的氧气越来越少,大脑缺氧导致四肢不受控制地颤抖。
牙齿发出“咯咯”的轻响。
不能……倒在这里……
几乎冻僵的手指,拼命地扒拉着开始结冰的舱壁,在失重中艰难地向前移动。
平时几步就能跨过的距离,现在却漫长得仿佛跨越整个星海,肌肉也因为缺氧变得酸软无力,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肺部的火烧火燎和一阵阵尖利的眩晕。
眼前伸手不见五指,飞船扭曲的咔嚓声在黑暗中尖酸刺耳,好像有无穷无尽的妖魔在嗤嗤低笑。
终于,意识即将涣散之际,伊薇尔抵达了脑海中存放室的位置。
她记得那扇门,印着金色十字标志的舱门,以及门边那个红色的“紧急启用”手动阀。
伊薇尔用尽最后的力气,像一只扑火的飞蛾,扑了上去,双手死死抱住了冷到刺骨的阀门。
手指已经冻得麻木,感觉不到金属的存在。
转动!
阀门像是被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不……绝不……”
她不能死。
伊薇尔手臂哆嗦着,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挂在阀门上。
咔嚓——
一声微弱却无比清脆的解锁声响起。
舱门在一阵气流声中向侧方滑开,露出了里面静静躺着的七枚蛋形救生舱,它们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温暖微光,仿佛通往天堂的入口。
伊薇尔几乎是滚进去的。
肩膀重重撞在最近一个救生舱柔软的内壁上,她最后一丝力气也耗尽了,视线已经模糊,视野边缘一闪一闪地布满了噪点,耳朵里全是轰隆隆的嗡鸣。
残存的意识驱动着她已经不听使唤的右手,狠狠拍向了内侧那个绿色的按钮。
“启动……逃生……”
救生舱盖迅速合拢,将死亡的寒冷与真空彻底隔绝在外。
世界,终于安静了。
暂时……活下来了。
但她很清楚,以救生舱的结构强度,根本抵抗不了这里诡异的引力,被撕碎只是时间问题。
除非,有人能来把她捞出去。
不对……
在意识即将沉入沉睡之际。
伊薇尔混沌的脑海里,闪过一丝茫然的困惑。
她本来……是想死的,不是吗?
怎么把自己给救了?
